母親去世後的那段時間,秀蘭像是變了一個人。
變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以前還會偶爾跟陳建設說笑幾句,跟趙桂蘭多說兩句話,現在什麼也不說了,只管埋頭幹活。天不亮起來,天黑了才歇下,做飯、洗、掃地、餵、種菜、餵豬,把所有的時間都填滿了,不讓自己有一刻空閒。
因為怕一閒下來,就會想母親。
一想起母親,就想哭。
可不能在陳家哭。在婆婆面前哭,婆婆會覺得不吉利;在大嫂面前哭,大嫂會看的笑話;在小叔子面前哭,不好意思。只能把眼淚嚥進肚子裡,在深夜裡,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無聲地流。
趙桂蘭對的沉默有些不滿意。
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趙桂蘭忽然放下筷子,看著秀蘭說:“你娘走了也有些日子了,你也該緩過來了。整天拉著一張臉,像誰欠你錢似的,像什麼話?”
秀蘭低著頭,輕聲說:“婆婆說的是,媳婦記住了。”
“記住就好。”趙桂蘭重新端起碗,“這個家,還要靠你撐著。你垮了,誰幹活?”
劉桂英在旁邊嗤笑了一聲,沒說話。
陳建設想替秀蘭說兩句,被趙桂蘭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秀蘭面無表地吃完飯,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碗。把手進冰涼的水裡,指關節凍得通紅,可一點也不覺得疼。
想起母親的手。
母親的手也是這樣,冬天泡在冷水裡,洗全家的裳,洗出一手凍瘡,裂了口子,珠子滲出來,疼得首吸冷氣。可母親從來不苦,從來不抱怨,好像人天生就該這樣。
秀蘭看著自己泡在水裡的手,忽然覺得,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母親。
不只是手,還有的沉默,的忍,嚥進肚子裡的眼淚,說不出口的委屈。正在變母親,變那個蹲在河邊洗裳、站在灶臺前做飯、跪在床前伺候婆婆的人。
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
只知道,沒有別的選擇。
西月初,陳建國回來了一趟。
這回只待了五天。部隊在搞演習,他是請了假回來的,說是聽說岳母去世了,回來看看秀蘭。
他進門的時候,秀蘭正在院子裡曬被子。春日的暖洋洋的,照在上,穿著一件淡藍的春衫,頭髮用一塊碎花布包著,整個人看起來比過年的時候瘦了一圈。
陳建國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走進去。
“秀蘭。”
秀蘭轉過,看見他穿著一軍裝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臉上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輕聲說:“回來了。”
“嗯。”
還是這樣,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
秀蘭把被子晾好,接過他的帆布包,拿進屋裡。給他倒了水,又去灶房給他熱了飯。陳建國坐在堂屋裡吃飯,秀蘭站在旁邊伺候,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八仙桌,誰也不說話。
趙桂蘭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說著家裡的事:“你媳婦這陣子瘦了不,幹活太拼命了,你勸勸,別把子累垮了。你大嫂那個懶貨,什麼事都推給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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