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風雨情》第01章 梔子花開(1)

作者:卿卿煙雨w·1個月前

一九七三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才進五月,江南小鎮的天就熱得像蒸籠,知了藏在老槐樹裡沒完沒了地得人心煩意。林秀蘭蹲在青石板鋪的河埠頭上,把竹籃裡的一家人換下來的裳一件件浸到水裡。河水從上游流下來,帶著山裡頭特有的清涼,可太一曬,那點涼意很快就散了。

秀蘭挽起袖子,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今年十八歲,正是花兒剛開的年紀,一張鵝蛋臉上乾乾淨淨的,不用著紅潤。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前,辮梢上扎著紅頭繩——那是過年時剩下來的,捨不得扔,一首用到現在。

裳浸了,抹上皂角,了又得指關節都泛了紅。河對岸幾個婆娘也在洗裳,一邊一邊扯著嗓子聊天,說的都是東家長西家短的事。秀蘭不摻和這些,只管埋頭幹活,心裡頭卻像這河水一樣,起了一層又一層的漣漪。

今天早上,母親又咳了。

父親的眉頭擰了疙瘩,弟弟才八歲,還不懂事,趴在門檻上逗螞蟻。秀蘭默默地去灶房裡熬了粥,又把藥罐子架在炭火上,看著那黑乎乎的藥咕嘟咕嘟地翻滾,滿屋子都是苦味。母親的病拖了兩年了,鎮上的郎中說這是癆病,得慢慢養,可家裡哪有錢買那些貴重的補品?

秀蘭把裳擰乾了,剛要起,忽然聽見上游傳來一陣水花聲。

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年輕男人正蹲在河邊的石頭上洗畫筆。那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出一截瘦的胳膊。他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清洗著手裡那幾支筆,過槐樹葉子的隙落在他上,斑斑駁駁的。

秀蘭認出他來——是住在村東頭知青點的那個人,姓周,什麼來著?好像是周明遠。他來下放有兩三年了,平日裡不怎麼出門,偶爾揹著畫夾子在田埂上畫畫,被村裡的孩子們圍著看稀罕。

秀蘭沒打算打招呼,低下頭收拾自己的裳。可偏偏這時候,一陣風吹過來,把晾在籃子最上頭的那條碎花手帕吹了起來,飄飄悠悠地落到了水裡,順著河水就往下游漂。

“哎呀——”秀蘭下意識地了一聲,手去撈,哪裡夠得著?

那手帕是自己繡的,白底藍花,花樣子是照著院子裡那棵梔子花描的,一針一線繡了好幾個晚上。平日裡捨不得用,今天頭一回拿出來,就這麼被水沖走了,心裡頭一急,眼眶都紅了。

就在這時,那個畫畫的年輕人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水邊,瞅準了那手帕漂過來的方向,一彎腰,一探手,穩穩當當地把那手帕從水裡撈了出來。

水花濺了他一,襯衫溼了一大片,他也不在意,拎著手帕甩了甩水,朝秀蘭走過來。

“是你的吧?”他問。

聲音不大,清清爽爽的,像是山澗裡的泉水聲。

秀蘭接過手帕,手帕溼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低著頭說了聲“謝謝”,聲音小得像蚊子

那年輕人倒也沒多說什麼,轉又回去洗他的畫筆了。只是走出去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笑著說了一句:“這花繡得真好。”

秀蘭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子。

拎著竹籃匆匆上了岸,腳步快得像後面有人追似的。走出去老遠,心跳還是撲通撲通的,怎麼也慢不下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年輕人又坐回石頭上,拿起畫筆,正往面前一個本子上描著什麼。

秀蘭不知道,他畫的是剛才蹲在河邊浣的背影。

更不知道,這一眼回,會在心裡頭種下一顆種子,許多年後還會生發芽。

回到家,秀蘭把裳晾在院子裡的竹竿上。家住在鎮子最西頭,兩間土坯房,牆都長了青苔。院子不大,卻種了一棵梔子花樹,是秀蘭小時候跟母親一起栽的。如今那樹長得比人還高,滿樹的花苞鼓鼓囊囊的,有的己經綻開了,香氣濃郁得化不開。

秀蘭摘了幾朵半開的梔子花,用清水養在瓷碗裡,端到母親的床前。

母親林張氏半靠在床上,臉蠟黃,顴骨高高地突出來,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見秀蘭端花進來,勉強笑了笑,那笑容卻比哭還讓人心疼。

“秀兒,又去河邊洗裳了?”母親的聲音虛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嗯。”秀蘭把花碗放在床頭的木箱上,又去倒了一碗溫水,扶著母親喝了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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