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喝完了水,拉著秀蘭的手不肯鬆開。的手又幹又瘦,指節大,掌心裡全是老繭。這雙手年輕時也是靈巧的,會繡花,會織布,會做各種好吃的。可如今,它們連端起一碗水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秀兒,娘對不住你。”母親忽然說了這麼一句,眼圈就紅了。
秀蘭心裡一酸,強忍著淚說:“娘,您說什麼呢?您好好養病,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母親搖了搖頭,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落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水漬。“你今年十八了,要不是娘這個病拖累著,早該給你尋個好婆家。你長得好看,手又巧,鎮上哪個小夥子不看你?是娘耽誤了你……”
“娘!”秀蘭的聲音帶了幾分哽咽,“您別說了……”
“我非說不可。”母親了口氣,攥了秀蘭的手,“秀兒,你聽娘說。孃的子骨自己清楚,怕是撐不過今年了。你爹是個老實頭,弟弟還小,娘走了以後,這個家就全靠你了。你要是不找個好人家,娘在九泉之下也閉不上眼。”
秀蘭終於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落在母親的手背上。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父親林德厚的聲音:“秀蘭,秀蘭!王婆來了!”
秀蘭慌忙了眼淚,掀開簾子走出去,果然看見一個胖墩墩的中年婦跟在父親後走進院子。那王婆穿一件大紅的對襟褂子,頭上抹了桂花油,隔老遠就能聞見一香味。一張圓臉上堆滿了笑,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哎喲,這就是秀蘭吧?越長越水靈了!”王婆上下打量著秀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好東西,“老林啊,你養了個好閨啊!”
林德厚著手,陪笑道:“王嬸子來了,屋裡坐,屋裡坐。”
王婆進了堂屋,接過秀蘭遞來的水,喝了一口,就開門見山地說:“我今天來,是有一樁好親事要跟你們說。隔壁陳家村,陳大軍家的老二,陳建國,你們知道吧?”
林德厚愣了一下:“是那個當兵的?”
“可不就是!”王婆一拍大,“人家陳建國在部隊裡當兵好幾年了,聽說表現好得很,將來前途大著呢!他娘趙桂蘭託我來打聽,想給你們家秀蘭提親。”
秀蘭站在灶房門口,聽見這話,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
陳家村是知道的,離鎮上不過五六里路,陳家在當地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陳建國這個人沒見過,倒是聽說過一些——當兵的,年紀好像比大幾歲,家裡頭兄弟好幾個。
王婆繼續說:“陳家條件你們也知道,三間大瓦房,水田十幾畝,還有一頭大水牛。趙桂蘭這個人雖說厲害了點,但能當家,家裡頭打理得井井有條。秀蘭要是嫁過去,吃穿不愁,比在你們家……”
說到這裡,忽然覺得不妥,趕打住了。
林德厚臉上有些掛不住,但也沒說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秀蘭,那眼神里滿是愧疚和無奈。
秀蘭站在灶房門口,垂著眼,不說話。心裡得很。知道母親盼著早點嫁人,好讓安心。也知道陳家的條件確實好,嫁過去不用再過苦日子。可就是覺得口堵得慌,像是有一塊石頭在那裡,不上氣。
那天晚上,秀蘭伺候母親吃了藥、躺下之後,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梔子花樹下發呆。月白晃晃的,照在那棵樹上,梔子花在夜裡更香了,香得讓人心裡發酸。
想起了白天在河邊遇見的那個年輕人。他笑起來的樣子,他說的那句話——“這花繡得真好”。
秀蘭把自己的臉埋進手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母親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你要是被娘拖累了,娘死也不安生。”
不知道怎麼選。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選擇的資格。
夜深了,村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遠的狗偶爾兩聲。秀蘭站起,拍了拍子上的灰,走回屋裡去。
沒有看見,月下,那棵梔子花樹上,今夏的第一朵花,己經悄悄地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