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蘭在陳家的頭三天，像是在水裡泡著，不過氣來。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生火做飯，灑掃庭院，伺候一家老小洗漱吃飯。婆婆趙桂蘭的規矩多得像天上的星星——筷子怎麼擺，碗怎麼端，菜怎麼夾，甚至連走路的聲音大小都有講究。秀蘭樣樣小心翼翼，可還是免不了被挑出錯來。
“粥又稠了，跟你說了多次，水要多放兩瓢。”
“這菜鹹了，你是把鹽罐子打翻了不？”
“掃地要從裡往外掃，你這是往外往裡掃，把灰都掃到屋裡來了！”
秀蘭每回都低著頭應一聲“是”，第二天改了，又有新的病被挑出來。漸漸明白了，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而是婆婆在立規矩——新媳婦進門，先得把的稜角磨平了，才好拿。
大嫂劉桂英看在眼裡，上不說，心裡痛快得很。嫁進陳家三年，被婆婆拿了三年，如今來了個二弟媳，終於有人替頂缸了。時不時在旁邊添油加醋：“媽，您別太苛責秀蘭了，人家才來，還生著呢。”
這話聽著是幫秀蘭，實則火上澆油。趙桂蘭果然更來勁了：“生？誰不是從生的過來的？我當年做媳婦的時候，婆婆比我這厲害十倍，我不也熬過來了？”
秀蘭不說話，抿著幹活。
只有小叔子陳建設偶爾替說句話。有一回趙桂蘭嫌秀蘭蒸的饅頭不夠白，當著全家的面數落，陳建設放下筷子說：“媽，咱家這麵本來就不白，您怎麼能怪二嫂呢？”
趙桂蘭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飯，。”
陳建設撇撇，朝秀蘭做了個鬼臉。秀蘭差點沒忍住笑出來，趕低下頭。
陳建設比秀蘭小三歲，今年剛滿二十，在鎮上的農機站當學徒。他子活泛，甜，跟誰都能說上話，在陳家是唯一一個讓秀蘭覺得不那麼抑的人。
可秀蘭心裡清楚，真正的丈夫，不是這個小叔子。
陳建國的那封家書，在進門後的第五天到了。
那天下午，郵遞員在院門口喊了一聲“陳建國家信”，秀蘭正蹲在井邊洗服，聽見這一聲，手一下子僵住了。
趙桂蘭從屋裡出來，接過信，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不識字，是讓隔壁教書的孫老師念給聽的。秀蘭站在院子裡，耳朵豎得老高，可隔得遠，聽不清信裡寫了什麼。
趙桂蘭看完信，臉不太好，也沒跟秀蘭說什麼，把信揣進兜裡就回屋了。
秀蘭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溼服，水順著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磚地上。想問，可張不開。新媳婦過門，哪有主打聽丈夫訊息的道理？
還是陳建設替問的。
吃晚飯的時候，陳建設一邊飯一邊問：“媽，二哥信裡說啥了？什麼時候能回來？”
趙桂蘭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淡淡地說：“部隊有任務，歸期不定。讓你們心了。”
秀蘭低著頭，手裡的筷子差點沒拿穩。
歸期不定。
嫁進門五天了，連丈夫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到他，也是個未知數。
“那二哥也太不像話了，”劉桂英快，口而出，“娶了媳婦不回來，讓人家秀蘭一個人守空房，這什麼事兒？”
“我說了，部隊上的事，不到你多。”趙桂蘭放下筷子，目冷冷地掃過去，“大軍，管管你媳婦。”
陳大軍悶頭吃飯，含糊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劉桂英氣得臉都紅了，可在婆婆面前不敢發作，只好狠狠地掐了一把陳大軍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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