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走了以後,秀蘭的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
天不亮起來做飯,天黑了才能歇下。婆婆的挑剔、大嫂的酸話、做不完的家務、洗不完的服,日復一日,像一個永遠轉不完的磨盤,把碾在裡面,一點一點地磨掉的稜角。
唯一不同的是,趙桂蘭對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
也許是陳建國臨走前跟母親說了什麼,也許是趙桂蘭覺得這個二兒媳婦確實能幹活、不頂,開始慢慢地把一些家裡的大事給秀蘭做——管糧倉的鑰匙,給來客做飯,去鎮上採買東西。
這些事以前都是劉桂英做的。
劉桂英氣得牙,可在婆婆面前不敢發作,只好把氣撒在陳大軍上。晚上關了門,秀蘭有時能聽見西廂房裡傳來劉桂英尖利的罵聲和陳大軍沉悶的辯解聲,然後就是摔東西的聲音。
“大嫂又跟大哥吵架了?”有一天吃早飯的時候,陳建設小聲問秀蘭。
秀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肯定是嫌我媽把糧倉鑰匙給你了。”陳建設撇撇,“就那樣,見不得別人比好。”
秀蘭低下頭喝粥,心裡頭卻並不覺得得了糧倉鑰匙是什麼好事。那鑰匙沉甸甸的,掛在腰上,走起路來叮噹響,像是在提醒——你做得好了,有人恨你;你做得不好了,婆婆罵你。裡外不是人。
十月的一天,趙桂蘭讓秀蘭去鎮上買布。
“天氣涼了,給建國做件棉襖。”趙桂蘭從櫃子裡拿出幾張布票和幾塊錢,遞給秀蘭,“去供銷社買最好的棉花,布要藏青的,耐髒。”
秀蘭接過錢和布票,挎著籃子出了門。
從陳家村到鎮上,要走半個多時辰。秀蘭走在田間小路上,深秋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稻茬腐爛的氣味。田裡的稻子己經割完了,只剩下禿禿的稻茬和一堆一堆的稻草垛,遠遠看去,像一個個蹲在地上的黃褐蘑菇。
快到鎮上的時候,秀蘭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來。
因為想起了那個人。
周明遠。
嫁人快兩個月了,再也沒有見過他。知道知青點在鎮東頭,離供銷社不遠,萬一在路上見了怎麼辦?該說什麼?該裝作不認識嗎?
秀蘭加快了腳步,低著頭,眼睛只盯著腳下的路。
供銷社在鎮子中央,是一排灰磚房子,門口掛著褪的紅標語。秀蘭進去買了棉花和布,又買了幾兩紅棗,準備給母親送去。把東西放進籃子裡,蓋上藍布,轉往外走。
剛走出供銷社的門,差點撞上一個人。
“對不起——”秀蘭趕往旁邊閃,抬起頭,話說到一半就卡在了嚨裡。
站在面前的,是周明遠。
他瘦了。
這是秀蘭的第一個念頭。兩個月不見,他瘦了很多,顴骨都突出來了,下尖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他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襯衫,袖子上多了兩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的。
“林秀蘭?”周明遠也愣住了,手裡拿著的畫筆差點掉在地上。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卻像隔了一條不過去的河。
“你……你還好嗎?”周明遠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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