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一月還沒過完，就下了一場大雪。雪下了一整夜，把整個陳家村都蓋了白。秀蘭早上起來開門的時候，雪己經沒過了腳踝，站在門口，哈出一口白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雪彎了枝頭。
陳建國在部隊請了半個月的假，這回能在家多待幾天。
秀蘭發現，跟他相的時間長了，慢慢地到了一些門道——他不喜歡說話，但喜歡聽別人說。做飯的時候，他會搬個小凳子坐在灶房門口，聽著和陳建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偶爾一句。他不笑，但他的眼睛會笑。有時候秀蘭說了一句好笑的話，他的角會微微往上彎一下，眼睛裡會有一點。
這些細微的變化，別人看不出來，秀蘭看得出來。
有一天下午，雪停了，太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秀蘭在院子裡掃雪，陳建國不知道從哪裡找出一把舊口琴，坐在廊下，吹了起來。
秀蘭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
那調子，聽過。
在出嫁前的那個清晨，站在灶房裡，聽見遠傳來的口琴聲，就是這首曲子。那天以為吹口琴的是周明遠，原來不是，是陳建國。
陳建國吹了一會兒，停下來，看著秀蘭說：“你知道這是什麼曲子嗎？”
秀蘭搖頭。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陳建國說，“在部隊學的。”
他又吹了一遍，這回吹得慢了一些，像是專門吹給秀蘭聽的。秀蘭站在雪地裡，手裡握著掃帚，聽著那悠揚的調子，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說不清的緒。
想起周明遠，想起那個下雨的傍晚，他在供銷社門口塞給那幅畫。那幅畫還夾在黃曆裡，在箱子底下，再也沒有拿出來看過。
可也沒有扔掉。
又想起陳建國，想起他給買的糖，想起他留在床頭的紙條，想起他說的“謝謝”和“你手真巧”，想起他現在坐在廊下，吹著口琴給聽。
這兩個人，一個是心裡拔不掉的刺，一個是邊暖不熱的石頭。
不知道哪一個才是該珍惜的。
或者，該珍惜的，從來就不是能選的。
口琴聲停了。
陳建國站起來，走到秀蘭面前，從手裡拿過掃帚，開始掃雪。他掃雪的作跟他說話一樣，乾脆利落，三兩下就把院子裡的雪掃了一堆。
“進屋吧，外面冷。”他說。
秀蘭嗯了一聲，轉走進灶房，開始做晚飯。
那天晚上，秀蘭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陳建國就躺在旁邊，呼吸均勻，像是己經睡著了。兩個人之間還是隔著半臂的距離，被子中間鼓起一道空隙，冷風鑽進來，涼颼颼的。
秀蘭忽然想起了母親說的話——“對丈夫要”。不知道什麼做，但想，也許就是不讓丈夫挨凍吧。
鼓起勇氣，往陳建國那邊挪了挪，把那道空隙填上了。
陳建國的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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