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陳家從一大早就忙開了。趙桂蘭指揮著兩個兒媳婦掃塵、祭灶、蒸年糕、殺年豬，院子裡熱氣騰騰的，連空氣裡都飄著一油香味。
秀蘭繫著圍，在灶房裡忙得腳不沾地。今天要做的事太多了——蒸三鍋饅頭，炸兩盆丸子，滷一鍋豬頭，還要包夠全家人吃到大年初五的餃子。麵糰在手裡來去，不一會兒就變得細膩，揪下一小塊條，手指翻飛間，一個元寶形狀的饅頭就型了。
劉桂英在旁邊剁餡，一刀一刀地剁得震天響，裡也沒閒著：“秀蘭，你那個饅頭得再好有啥用？又沒人看。我就隨便，能吃就行。”
秀蘭笑了笑，沒接茬。知道劉桂英是在試探，想讓說出“大嫂得也不錯”之類的話。可秀蘭不想說違心的話，乾脆就不說。
陳建設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了灶房，從盆裡撈了一塊剛炸好的丸子塞進裡，燙得首吸氣，一邊吸一邊說：“好吃！二嫂，你炸的丸子比我媽炸的好吃多了！”
“就你饞！”趙桂蘭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人沒到聲先到了，“建設，你要是閒得慌，去把你二哥那間屋子的灰撣了！”
陳建設吐了吐舌頭，抓起一塊抹布跑了。
秀蘭低著頭繼續麵，角彎了一下。
喜歡過小年。在林家的時候，小年是一年中最期待的日子——母親會給做一件新裳，父親會買一串鞭炮給放，弟弟會圍著轉，等著吃的小兔子饅頭。那時候家裡雖然窮，可小年過得熱熱鬧鬧的，滿屋子都是笑聲。
今年是在陳家過的第一個小年。
想家了。
想母親，想父親，想弟弟，想那棵梔子花樹，想那個缺了一條的小方桌。
可不能回去。按規矩，出嫁的兒不能在孃家過年，得在婆家過了正月十五才能回門。秀蘭只能忍著，把對家的想念進麵糰裡，進饅頭裡，一鍋一鍋地蒸了，端上桌，看著別人吃。
陳建國從外面回來了。他今天去鎮上辦了點事，進門的時候軍大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他把大下來掛在廊下，走進灶房，站在秀蘭後看了一會兒。
“忙得過來嗎？”他問。
秀蘭頭也沒抬：“還行。”
陳建國站了一會兒，轉走了。過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又回來了，手裡多了一雙棉鞋——黑的燈芯絨面子，白的棉布裡子，鞋底是橡膠的，厚實耐磨。
“給你的。”他把棉鞋放在灶臺上，“鎮上供銷社買的。你那雙單鞋太薄了，腳會長凍瘡。”
秀蘭放下手裡的麵糰，拿起那雙棉鞋看了看。鞋碼不大不小，正合的腳。抬頭看了陳建國一眼，想說謝謝，可話到邊變了：“你怎麼知道我穿多大的？”
陳建國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比劃了一下。”
秀蘭低下頭，把棉鞋抱在懷裡，心裡頭湧上一暖流。
他居然知道穿多大的鞋。
從來沒跟他說過，他是在什麼時候“比劃”的？是在睡著的時候，看了的鞋？還是在下地幹活的時候，留意過的腳印？
秀蘭不知道，只知道，這個男人雖然不說話，可他在看。
他在看的腳，看手上的凍瘡，看瘦了還是胖了，看高興還是難過。他不說，可他都知道。
晚上，全家圍在一起包餃子。
趙桂蘭擀皮，秀蘭和劉桂英包，陳大軍和陳建設負責燒水和煮餃子。陳建國坐在一旁，不會包餃子，就被分配了一個任務——剝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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