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沐的手作著鼠在螢幕上劃得飛快，手機玻璃邊緣的氣泡被指甲頂得發皺，像極了此刻擰一團的眉頭。招聘的頁面亮得刺眼，把半邊臉照得發青，另半邊陷在出租屋上午的影裡，連睫投下的影都帶著沉鬱。
“通 Office 全家桶及 PS、AI”—— 盯著這行字，指節又不自覺地攥手機，塑膠殼硌得掌心發疼。以前在行政主管助理的位置上，確實天天跟 Office 打道，報表做得又快又整齊，可 PS 只敢用基礎裁剪，AI 更是連介面都沒過。那時候公司有專門的設計部，要做個活海報，只需要把需求列清楚發過去，現在倒好，連個行政崗都要把 “設計師” 的活也包了。對著螢幕撇了撇，想笑，角卻沉得提不起來，只有嚨裡發，像卡了半塊沒嚥下去的蘇打餅乾。
鼠又往下劃，“能接異地出差，每月至 20 天” 的字眼跳出來。下意識想了想租房合同，薄薄幾句話，卻像塊石頭在心上。這房子雖然小，牆皮還掉渣，但每月600的房租是現在能找到的最低價，要是去異地出差，房子空著也得租，多浪費啊。本來就負債那麼多錢了，這房子不住的話，一點都不划算，再說，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悉了，出差二十天，回來最多住十天，而且誰知道這個出差是個什麼況，誰敢賭？
最離譜的是下面這條：“應屆生優先，有三年以上相關經驗者更佳”。方程沐盯著 “應屆生” 和 “三年經驗” 這兩個湊在一起的詞，終於沒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幹得像砂紙磨木頭。這不是明擺著為難人嗎？應屆生哪來的三年經驗？有三年經驗的又怎麼當應屆生？把鼠一扔，“啪” 的一聲，彷彿心裡也被狠狠砸了一樣。
“我也不想挑啊。” 對著空屋子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手指摳著桌角的木刺，把那點木刺捻得碎。有些要求不是不願意妥協，是真的做不到 ——PS 和 AI 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異地出差也不是咬牙就能扛的，可那些能做到的呢？工資低得離譜，事多到要加班，還得看 HR 臉，“您能接嗎” 這句話像魔咒，在腦子裡轉來轉去。
“真 TM 的純牛馬。” 方程沐終於沒忍住，了句口，話出口又趕捂住，好像怕隔壁鄰居聽見。鬆開手，看著桌上的電腦，螢幕亮著，那個崗位下面的 “己有 428 人投遞” 紅得刺眼，像一片麻麻的螞蟻，爬得心裡發。428 個人搶一個崗位，算什麼？不過是其中一個連簡歷都可能石沉大海的人。
電腦螢幕息屏暗下去，映出的臉。湊過去看了看，眼眶還是紅的，昨天晚上沒睡好，眼下的青黑像塗了層墨。抬手按了按眼窩，指尖到一片冰涼，才發現自己又哭了。眼淚沒多，就沾在睫上，得慌。“怎麼就變這個樣子了呢？” 又問自己，這次聲音帶了點。以前也是拿著簡歷能挑挑揀揀的人，第一份工作雖然是助理，可薪資也有五千多，還能偶爾跟同事去喝杯咖啡。現在呢？連個西千塊的文員崗都要搶破頭，還要被問 “您能接嗎”。
抓起鼠，解鎖螢幕，翻到自己的簡歷。“練使用辦公”“獨立完年度預算”“協調部門活”，這些字以前寫在簡歷上，還驕傲的，現在看在眼裡，卻覺得輕飄飄的，像紙糊的一樣。上週面試的 HR 翻簡歷的樣子又冒出來 —— 手指在 “空窗期一年” 那行字上敲了敲，聲音平平的，沒什麼緒，卻比罵一句還難。“家裡有事” 這西個字，解釋了無數遍，可對方要麼點頭不說話，要麼就笑著說 “理解理解”，那笑容裡的不信，看得明明白白。
“難道自己真的很差勁嗎？” 方程沐把手在口，覺心臟跳得又快又沉，像揣了個鉛球。胃裡又開始不舒服，跟上次面試完乾嘔的覺一樣，酸水往上湧，燒得嚨發疼。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方程沐著急忙慌的解鎖手機螢幕，生怕錯過是關於工作的資訊，開啟一看，卻是招聘的推送，“為您推薦 10 個匹配崗位”。點開一看，不是要求 “35 歲以下”，就是 “接無薪試崗”。方程沐把手機扔到桌上，往後一靠，椅子 “吱呀” 一聲響，跟氣的聲音混在一起，難聽極了。出租屋太小了，擺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就沒什麼空間了。空氣裡飄著黴味，是從牆角那片發黑的牆皮來的，雨天更重，晴天也散不去。方程沐覺得自己快跟這屋子一樣，要發黴了 —— 每天除了投簡歷，就是躺著，連門都很出，說話都快忘了怎麼說。
“出去走走吧。” 方程沐突然站起來，椅子又 “吱呀” 一聲。說不定附近有茶店招兼職，或者小餐館招服務員，這些工作可能不掛在網上。就算找不到，也比待在這屋子裡強，至能氣。方程沐走到櫃前，拉開門，裡面沒幾件服。以前的服要麼太正式，不適合做兼職；要麼洗得發舊，領口都鬆了。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淺灰的 T 恤，是前年買的，現在穿在上，有點鬆垮，不過還算乾淨。又找了條黑的子，腳有點長，把腳捲了卷，出腳踝。
方程沐對著櫃門上的鏡子理了理頭髮。頭髮有點油，昨天沒洗，只能用手抓了抓，讓它看起來不那麼頭皮。臉上沒化妝，早就把化妝品收起來了，一是沒錢買，二是面試也很，化妝也沒用。鏡子裡的人，臉發黃，眼睛紅腫，穿著舊服，怎麼看都不像以前那個踩著小高跟、化著淡妝去上班的方程沐。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
樓道里有點暗，聲控燈壞了幾盞，只能著牆往下走。走到三樓，遇到住在隔壁的張阿姨，拎著菜籃子往上走，裡面的小蔥著頭，跟上次在菜市場看到的一樣。“小方，出去啊？” 張阿姨笑著問，眼尾的褶子堆起來。
“嗯，出去走走。” 方程沐趕笑了笑，聲音有點生，太久沒跟人說話了。
“找工作啊？別急，慢慢來，好工作總會有的。” 張阿姨拍了拍的胳膊，手暖暖的。
“謝謝阿姨。” 方程沐點點頭，趕往下走，怕再說下去，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張阿姨的話是好意，可 “慢慢來” 這三個字，現在聽在耳朵裡，卻像催命符 —— 房租可不能慢慢來，肚子也不能慢慢來。
出了單元門，有點晃眼。眯了眯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街上人不多，有騎著電車送外賣的，“嗖” 地一下過去，帶起一陣風；還有推著嬰兒車的媽媽，慢慢走著，跟孩子說著話。沿著路邊走，眼睛盯著兩邊的店鋪，看有沒有 “招聘” 的牌子。
前面有家茶店，紅的招牌，寫著 “雪冰城”。看見玻璃門上著張紙，好像是招聘啟事。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攥了手裡的包，慢慢走過去。推開門，一甜膩的味道撲面而來，混合著茶和冰淇淋的香味。店裡人不多，有兩個店員在做茶，一個穿著的工作服，一個穿著黑的。
“您好，請問……” 開口，聲音有點抖，趕清了清嗓子，“請問你們還招兼職嗎？”
穿工作服的店員抬起頭，是個小姑娘，看起來不大，也就二十歲左右。“不好意思呀，我們昨天剛招滿了。” 小姑娘笑了笑，出兩顆小虎牙，“你要是早來一天就好了。”
“哦，好，謝謝。” 方程沐點點頭，轉往外走。推開門的時候，沒注意玻璃門有回彈，撞到了胳膊，有點疼。沒回頭，快步往前走，覺臉上發燙，好像店裡的人都在看 —— 看這個連兼職都找不到的人。
又走了幾家店，有小吃店、服裝店、水果店。有的店本沒招聘啟事，鼓起勇氣問了，店員都說 “不招”；有的店了，進去問，店主看了一眼，說 “要男的，能搬東西”。有一家麵館，店主是個中年男人，叼著煙，上下打量一番，說 “我們要能熬夜的，晚上要開到兩點，你能行嗎？” 猶豫了一下，說 “能”，店主又說 “工資兩千五，不管吃住，你幹嗎？” 兩千五，吃喝住都不太夠，只能搖搖頭，走了。
太昇高了，曬在上有點熱，可卻覺得渾發冷，連手指都涼得發僵。方程沐走到一棵梧桐樹下，靠在樹幹上，覺有點。為什麼連兼職都這麼難？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 連搬東西、熬夜的活都要搶，還不一定有人要。
“算了，今天放過自己吧。” 方程沐對自己說。心裡的沮喪像水一樣湧上來，還有點害怕 —— 要是一首找不到工作，房租不上，該去哪？回老家嗎？可出來這麼多年，沒混出個人樣，怎麼回去？跟爸媽說自己找不到工作，要回家啃老嗎？方程沐不敢想。
方程沐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不用花錢，還能氣。茶店肯定不行，不點東西坐裡面，店員會有意見；咖啡館更貴，連一杯式都喝不起。“去公園吧。” 想起離這裡不遠有個小公園，以前去過一次，不用門票，還有長椅可以坐。
方程沐慢慢往公園走，腳步有點沉。路上遇到賣煎餅的攤子，就是早上買煎餅的那個，“滋啦” 的聲音和香味飄過來，趕別過臉，加快腳步。現在連三塊錢的煎餅也捨不得買了 —— 剛才麵館的店主說兩千五的工資，算了算，除非說每天只吃兩頓饅頭，一個月花一百多，再加上房租水電費，兩千五勉強夠用。但想想就很絕，每天只吃饅頭的話。
走到公園門口，鬆了口氣。公園門口有幾棵老槐樹，葉子綠油油的，風一吹，沙沙響。門口沒什麼人，只有一個賣風箏的大爺，坐在小馬紮上，眯著眼睛曬太。方程沐走進去，沿著小路往裡走，路邊的草坪上有幾個小孩在跑，媽媽們坐在長椅上聊天，聲音的，很熱鬧，卻好像跟沒關係。
方程沐找了個沒人的長椅，在樹蔭下。長椅上有點灰，用手撣了撣，坐下。椅子是鐵的，還有點涼，過子傳到上，很舒服。方程沐把包放在上，往後靠，閉上眼睛，聽著周圍的聲音 —— 小孩的笑聲、媽媽的說話聲、風吹樹葉的聲音、遠廣場舞的音樂聲。這些聲音很吵，卻讓覺得很安心，比出租屋裡的寂靜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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