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離開後，那方緻棋盤與兩袋溫潤棋子就留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像兩個突兀而沉默的闖者，提醒著林薇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夢。呆立許久，首到寒意刺骨，才慢慢挪過去，將棋盤和棋子仔細收好，絹布疊起，錦囊束口。手微涼，帶著那人上的松墨冷香，也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無法揣度的力。
他知道了。關於炭筆，關於的“雜學”。他甚至知道哪裡有合適的黏土。
“明日，朕讓人送些工過來。”
這句話反覆在腦海中迴響，像警鐘，又像某種無法理解的訊號。是監視？是試探？還是……真的只是一時興起的、對“奇技巧”的好奇？
還有抄寫《出師表》。他到底想看到什麼？是字跡？是容？還是字裡行間可能洩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端倪？
林薇將棋盤棋子小心地藏在草墊下最蔽的角落，彷彿那是兩枚隨時可能引的火雷。然後，蜷回自制的保溫帷帳裡，試圖執行“抗寒調息法”讓自己冷靜下來，卻心緒紛，始終無法定。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寂靜得可怕。胡嬤嬤踏著及踝的積雪來送早飯時，神比昨日更加惶恐不安，幾乎不敢看林薇的眼睛，放下食盒就想走。
“嬤嬤，”林薇住，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今日可有外人要送東西來此？”
胡嬤嬤渾一，像是被針紮了一般，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驚疑和恐懼：“姑、姑娘何出此言？這、這地方哪會有人送東西來……”連連擺手，語無倫次，“沒有，絕對沒有！姑娘莫要胡思想！老奴、老奴什麼都不知道！”說完，竟像是背後有鬼追似的，踉踉蹌蹌跑走了，連食盒都沒顧上完全放穩。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看胡嬤嬤的反應，皇帝派人送東西的事，要麼是絕，要麼就是胡嬤嬤聽到了什麼更可怕的風聲。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此事非同小可。
強迫自己吃下冰冷的早飯，然後開始等待。等待未知的“工”，等待未知的命運。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雪停了，天卻依舊沉。靜思苑裡只有風聲和積雪斷枯枝的細微聲響。林薇將屋又收拾了一遍，確保沒有任何“不合時宜”的痕跡。甚至嘗試用燒過的樹枝，在紙上練習了幾遍《出師表》的片段，努力讓筆跡顯得工整但不出挑，符合一個過基礎教育的家子應有的水平——儘管原主林薇留給的記憶裡，關於筆墨的片段模糊不清。
午時剛過，院門外終於傳來了新的腳步聲。不是胡嬤嬤那種拖沓，也不是皇帝那種沉穩，而是訓練有素的、輕盈又帶著某種刻板節奏的步伐。
林薇的心提了起來。
門被輕輕叩響，三下，不輕不重。然後，一個尖細卻異常恭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林采可在？奴才是務府造辦的小德子，奉旨，給采送些東西來。”
奉旨！這兩個字像重錘敲在林薇心口。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服（儘管破舊，但儘量平整），走到門後，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麵皮白淨、約莫十七八歲的小太監，穿著嶄新的靛青宦服，外面罩著擋雪的斗篷，低眉順眼，手裡捧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用青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他後還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的小太監，垂手肅立。
小德子見門開，飛快地抬眼瞥了林薇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將手中包袱雙手奉上：“林采，這是陛下吩咐送來的。”他的語氣恭謹得近乎諂，與之前那些來搜查或送飯太監的冷漠敷衍截然不同。
林薇接過包袱，手頗有些分量。微微頷首：“有勞公公。”
“不敢當，不敢當。”小德子連聲道，又從袖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約一尺見方，同樣恭敬遞上，“還有這個，是造辦按例備下的，請采一併收著。”
木盒看起來樸素，但木質細膩，顯然是上好的木料。
“另外，”小德子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道，“陛下口諭，采所需黏土，己著人取自東牆外土坡，稍後會有人送來。采若還有別的需用，可……可告知奴才。”他說完，又飛快地補充，“奴才每隔三日，會來替采收取……抄寫的功課。”
功課……指的是《出師表》。
林薇明白了。這不是一次的“恩賜”，而是一個開始。皇帝用這種方式，將納了某種“常規”的、監控的視線之下。送工，提供材料，定期收取“功課”。
“臣妾遵旨，謝陛下恩典。”垂下眼簾，掩飾住眸中的複雜緒。
小德子不再多言，行了一禮，便帶著兩個小太監悄無聲息地退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很快又被新雪覆蓋的腳印。
林薇關上門，抱著包袱和木盒回到屋。先將木盒放在一邊，解開青包袱。
裡面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讓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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