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獵場,位於京城西郊三十里外的西山餘脈之中,佔地極廣,林深草,溪流縱橫。自前朝起便是皇家圍獵之地,本朝沿襲,並屢有擴建修繕。獵場核心區域,建有連綿的宮殿群和營帳區,專供帝后、宗室、勳貴重臣及其家眷駐蹕。
林薇的馬車,隨著長長的車隊,在午後時分,抵達了獵場外圍的行營區域。此並非皇帝駐蹕的核心“天璇宮”,而是分配給隨行文武員、勳貴及其家眷的、較為靠外的“搖營”。
營帳依山勢而建,錯落有致,雖不及宮殿巍峨,卻也寬敞舒適,一應陳設俱全,且有軍士兵嚴把守各要道,秩序井然。
沈府雖己敗落,但“靖安姑娘”畢竟是皇帝親旨召來“散心伴駕”的,務府不敢怠慢,分給的是一頂位置尚可、相對獨立的帳篷,雖不奢華,倒也乾淨整潔,且視野開闊,可見不遠潺潺流過的小溪和對面的山林。
周管家和蘇姑姑被允許隨行伺候,同來的還有沈府僅剩的幾名還算可靠的僕役。安頓下來後,周管家便帶著沈墨亭留下的、蓋有廠特殊印信的名帖,去尋負責此片區宿營事務的務府小吏,打點關係,悉環境,順便探聽訊息。蘇姑姑則指揮僕役,將帶來的箱籠品歸置整齊,又特意檢查了帳篷各,確認無虞,方才服侍林薇更歇息。
林薇並未休息,換上了一更加利落的、便於在山林中活的深勁裝,外罩一件素披風,走到帳篷外,看似隨意地活著筋骨,實則“靈眸燭微”與“聽風辨位”己然無聲開啟,不聲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與人群。
營地裡人來人往,頗為熱鬧。有著華服、高談闊論的勳貴子弟,有神肅穆、低聲談的文武員,也有打扮得花枝招展、好奇地西張的家眷。僕役們穿梭其間,搬運著行李品,軍士兵則盔明甲亮,在各巡邏站崗,維持著秩序。
空氣清新,帶著山野特有的草木清香,遠約傳來馬匹的嘶鳴和獵犬的吠,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充滿了皇家秋狩應有的、盛大而略帶閒適的氛圍。
但林薇的知,卻捕捉到了一些不尋常的細節。
那些看似閒聊的員,眼神閃爍,換著只有彼此才懂的資訊;幾名看似普通僕役的人,步履沉穩,氣息悠長,分明是手不弱的好手;更遠,幾頂規格明顯高於周圍的華麗帳篷周圍,守衛尤其森嚴,且那些守衛的眼神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過往的每一個人,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惕。
其中一頂最大的、裝飾著明黃流蘇的帳篷,自然是某位地位極高的宗室親王。而旁邊不遠另一頂看似樸素、卻被眾人拱衛的帳篷,其周圍的氣息,讓林薇爐火微微跳,傳來一極淡的、卻揮之不去的冷與不適。
是曹謹嗎?他果然也來了。而且,似乎就住在離不遠的區域。
暗暗記下了那頂帳篷的位置和周圍守衛的分佈,同時,更加小心地收斂自氣息,將“斂息歸元”運轉到極致,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略帶病弱、好奇張的家小姐,毫不起眼。
夕西下,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侍省傳下旨意,皇帝陛下今晚將在“開殿”(行營核心區域的一座殿宇)設宴,款待隨駕的宗室、勳貴和重臣。靖安姑娘亦在邀之列。
這在意料之中,卻也帶來了力。夜宴,往往是各方勢力暗中較勁、傳遞資訊、甚至佈設陷阱的最佳場合。
周管家帶回訊息,打聽到了一些況。此次秋狩,隨駕的宗室以“安親王”趙昱為首,乃是當今聖上的堂叔,在宗室中威頗高,但素來低調,不太過問政事。勳貴則以“武安侯”陸錚和“國公”徐啟為首,一武一文,皆是朝中重臣。此外,閣幾位閣老,六部主,幾乎來了一半。當然,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位一紫袍、面白無鬚、總是面帶和煦笑容、侍立在皇帝側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廠督主——曹謹。
“曹督主似乎對此次秋狩格外上心,營地防務、陛下鑾駕安全,皆由其親信廠番子協助軍負責,事無鉅細,皆要過問。”周管家低聲回稟,眉宇間帶著憂。
林薇點頭。曹謹將廠的手獵場防務,名義上是“協助”,實則掌控。這意味著,在獵場,曹謹的耳目將更加無不在。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林薇在蘇姑姑的服侍下,換上了一符合“靖安姑娘”份的、料子上乘但款式素雅的宮裝,略施脂,遮掩了眉宇間的那一銳利,重新做回那個端莊、文靜、略帶憂鬱的沈府孤。將“袖裡青蜂”和“千機匣”小心藏在袖中暗袋和腰間特製的夾層,又將幾包藥分置在荷包、袖口等,才在周管家和兩名務府派來的小太監引導下,前往“開殿”。
“開殿”位於行營核心,燈火通明,氣勢恢宏。殿前廣場上,己停滿了各車轎,著華服的男男,在宮太監的引導下,魚貫而。空氣中瀰漫著脂香、酒香、以及一種無形的、屬於權力與地位的抑氣息。
林薇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份特殊,卻又無依無靠,在這些人眼中,不過是皇帝一時興起、用來彰顯“皇恩浩”的點綴罷了。偶爾有幾道目投來,也多是憐憫、好奇,或是不加掩飾的輕蔑。
低著頭,跟在引路太監後,目不斜視,卻能清晰地到,有數道目,在上停留了片刻。其中一道,來自大殿深,高踞座之側的影中,溫和、沉靜,卻帶著無形的威——那是皇帝趙寰。另一道,則來自座下首不遠,一個著紫袍、面白無鬚、正含笑與邊一位武將低聲談的影,目看似隨意掃過,卻帶著一種察骨髓的冷——曹謹。
林薇心中凜然,面上卻越發恭順,隨著引路太監,來到大殿靠近角落、相對僻靜的一席位坐下。的位置安排得很巧妙,既不顯眼,又能將殿中大部分形收眼底,卻又恰好避開了與皇帝、曹謹等人的首接視線接。
宴會很快開始。竹悅耳,舞姿曼妙,觥籌錯,一派祥和。皇帝趙寰端坐座之上,神溫和,偶爾與旁的安親王、武安侯等人低聲談幾句,看上去心頗佳。曹謹則侍立在一旁,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的、恭敬而謙卑的笑容,不時為皇帝佈菜斟酒,周到殷勤,彷彿一個最忠心的老僕。
然而,林薇敏銳的知,卻讓察覺到了這祥和表面下的暗流湧。
看到,那位“安親王”趙昱,雖與皇帝談笑風生,眼神卻不時飄向曹謹,掠過一幾不可查的霾。而曹謹,也偶爾會與安親王目相接,笑容不變,眼神深卻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若有若無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看到,那位“武安侯”陸錚,形魁梧,聲若洪鐘,與同僚武將們大聲談笑,豪飲烈酒,看似豪,但其目掃過文席位,尤其是掃過曹謹時,眼底深卻藏著深深的忌憚與不滿。
還看到,文席位那邊,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面沉凝,對眼前的歌舞酒似乎毫無興趣,只是偶爾低聲談幾句,目不時瞥向座之側那紫的影,眉頭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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