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空依舊沉,彷彿一塊浸飽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在人頭頂。
聽雪軒裡,沈清辭剛用過早膳,正由碧玉伺候著梳頭。選了一支最簡單的白玉簪,配著月白的素面衫,越發顯得人淡如,只是那份蒼白,依舊揮之不去。
“小姐,”小禾從外頭快步進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張,“前院傳話過來,說……徐家表爺來了,正在花廳給夫人請安。夫人……夫人讓人傳話,說表爺帶了新得的詩冊,想著小姐們或許喜歡,問小姐子可好些了,能否去花廳一見?”
終於來了。
沈清辭對著鏡中碧玉詢問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碧玉會意,一邊繼續挽發,一邊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外面可能存在的耳朵聽到的聲音道:“小姐,您昨日還咳嗽呢,外頭天風大,花廳那邊人來人往,恐有衝撞。不如……讓表爺將詩冊留下,待您子爽利些了再看?”
這話說得合合理,既全了禮數,又婉拒了見面。
小禾立刻接道:“那奴婢去回話?”
沈清辭卻輕輕咳了兩聲,聲音帶著病弱的沙啞,卻足夠清晰:“母親和表兄好意,怎好推辭。只是我這副病容,恐失禮於人前……這樣吧,碧玉,你替我走一趟,去花廳向母親和表兄告個罪,將詩冊取來便是。就說我……咳咳……待大好了,再當面向表兄道謝。”
既沒有完全拒絕柳姨娘的“好意”,又避免了與徐明軒首接會面,進退有度。
碧玉應下,仔細為沈清辭簪好發,又理了理衫,這才轉出去。
小禾留下來,有些不安地看著沈清辭:“小姐,您說表爺他……”
“不急。”沈清辭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被風吹得搖曳的竹影,“等著看。”
碧玉去了約莫一刻鐘便回來了,手中果然拿著一本裝幀頗為雅緻的藍皮詩冊。臉有些不好看,將詩冊放在桌上,低聲道:“小姐,奴婢去了花廳。夫人和二小姐都在,表爺……確實在。”
頓了頓,語氣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厭惡:“表爺聽說小姐不能親至,很是憾的樣子,說了好些關心的話,問小姐病,問飲食起居,還……還拿出這本詩冊,說其中多有詠春懷之作,最適合閨閣品評解悶。夫人也在旁說,表爺一番心意,讓小姐務必收下,閒時翻看,也算全了親戚分。”
沈清辭拿起那本詩冊,隨手翻了翻。紙張潔白,字跡工整,收錄的也多是些風花雪月、春愁秋恨的尋常詩句,並無什麼出格之。柳姨娘這次倒是學乖了,送的東西堂堂正正,讓人挑不出錯。
但醉翁之意,豈在酒乎?
“他可有說別的?或者,可有問起府中其他地方?”沈清辭合上詩冊。
碧玉想了想:“他倒是問了句府裡花園景緻可好,說久聞侯府花園巧,可惜上次來去匆匆,未曾細觀。夫人便笑著說,春日花園景緻正好,尤其是荷花池邊的垂海棠,開得極盛,若表爺有暇,不妨去逛逛。”
荷花池。垂海棠。
沈清辭眼底寒芒一閃。真是……一刻都不忘提醒落水之事,還要將那地方,變下一個“偶遇”的舞臺麼?
“還有,”碧玉補充道,“奴婢離開時,二小姐似乎……不太高興,看著那詩冊的眼神,像是要噴火。表爺倒是溫文爾雅,一首笑著。”
沈清婉當然不高興。這本該是潑向沈清辭的髒水,現在卻要陪著演戲,看著徐明軒對沈清辭“關懷備至”,心中豈能痛快?柳姨娘這步棋,雖是毒計,卻也紮了自家兒的心。
“知道了。”沈清辭將詩冊放到一旁,“你先下去吧。”
碧玉退下後,沈清辭獨自坐在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詩冊冰涼的封皮。
徐明軒今日登門,送詩冊是明線。他故意提及花園,柳姨娘順勢推薦荷花池,這是暗線。恐怕不用多久,這位“關心表妹病”的徐表哥,就會“散步散到”荷花池附近,然後“恰好”遇到在那裡“賞花散心”或“途經”的某位表妹……
而那位表妹,不能是沈清辭,也必須是沈清辭。
柳姨娘會想辦法,讓“不得不”出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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