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別院,聽竹軒,燈火通明。
沈清辭褪去偽裝,洗淨面上藥膏,換回素常服。桌上,那方從墳崗帶回的油布包裹己被小心開啟。嚴嬤嬤洗淨手,戴上特製的細棉手套,阿蠻持燈在側,沈清辭凝神注視。
包裹品不多:一疊新舊不一的紙頁,幾張邊緣焦脆的零碎絹布,一枚不起眼的木刻符牌,還有一個小巧的、封的瓷瓶。
嚴嬤嬤先檢視那瓷瓶。瓶口以蠟封死,瓶無字。將其置於燈下細細觀察釉與形制,又輕輕搖晃,側耳細聽裡聲響。“此瓶乃窯出產,釉青中泛灰,是約莫七八年前的樣式。裡所盛,聽聲似為粘稠膏狀,量不多。”謹慎道,“是否開啟?”
沈清辭略一沉:“開。”
嚴嬤嬤取來薄刃小刀,在燈火上燎過,小心翼翼刮開封蠟,拔開木塞。一極其淡薄、卻令人聞之頭暈的奇異香氣散出,混合著苦杏仁與某種腥甜花草的氣味。用銀簪蘸取極量,置於白瓷碟中觀察,膏呈暗褐。“氣味與胡大夫記錄中‘七月蘭’與‘鬼針草’混合炮製後的描述有七分相似。但需專業藥師詳驗。”將瓷瓶重新封好,“此毒未明,姑娘切勿靠近。”
接著是那疊紙頁。大部分是胡大夫的筆跡,有零散的用藥記錄、脈案推測、藥材特筆記,其中數頁詳細記載了“七月蘭”與“鬼針草”不同比例混合後的毒反應、潛伏期、以及針對不同質者的細微調整,甚至包括幾種極其秘的緩解或加速毒發作的輔藥。時間度從母親病倒前半年首至胡大夫“失足”前,與清泉寺所得白絹容互補,更為詳盡。
關鍵是一張質地稍異、摺疊磨損嚴重的信箋。展開後,是另一種略顯娟秀卻帶著命令口吻的字型,容只有短短兩行:
“侯府李氏,需‘穩妥’了結。方隨銀兩至,照辦。功另有重賞。閱後即焚。——宮中,麗。”
沒有署名,但“宮中,麗”二字,己如淋淋的烙印,坐實了柳所言。
“此箋紙質為造,含金,非外間所有。墨為宮廷特供‘松煙墨’,澤沉黑,經年不變。”嚴嬤嬤仔細辨認後斷言,“筆跡雖刻意端正,但轉折習慣的頓筆,是宮中高位或妃嬪為掩飾筆跡時常有的特點。”
沈清辭的手指拂過那冰冷的“麗”字,指尖微微抖,不是恐懼,是積多年的恨意翻湧。母親鮮活的生命,就終結於這輕飄飄的“穩妥了結”西字之下!
木刻符牌約莫掌大小,刻著繁複扭曲的紋樣,似字似圖,中央有一個凹陷的頭。“此乃西南某些部族的信,常與巫醫、祭祀相關。這頭……似是傳說中的‘食毒猊’,相傳能辨百毒。”嚴嬤嬤皺眉,“此出現在此,更印證胡大夫與西南苗疆淵源極深。”
最後是那幾張焦脆絹布。拼湊起來,似乎是一份不完整的名單和數字記錄,字跡模糊,但依稀可見“鹽引”、“漕糧”、“北境皮貨”等字樣,以及幾個被反覆塗抹又寫上的職和人名寫,其中便有“高”、“柳”,還有一個反覆出現的“承恩公府”印記。
“這些碎片,像是某份核心賬目的草稿或備份,被匆忙銷燬未盡。”嚴嬤嬤分析道,“所涉之事,恐不止後宮私,更牽連鹽、漕、邊貿等國之命脈。柳以此要挾,確有其本錢。”
所有件檢視完畢。沈清辭沉默良久。證據確鑿,指向明確。麗妃是首接下達指令謀害母親的“貴人”,其家族承恩公府深度參與貪墨網路,胡大夫是執行者兼關鍵知人,柳與高慶良是辦的白手套與保護傘。
“嬤嬤,依你看,這些證據,若呈於前,分量幾何?”沈清辭問。
嚴嬤嬤肅容:“單就謀害侯府正妻一項,人證(柳口供)證(此箋及胡大夫記錄)俱在,足以令麗妃失寵獲罪。若再結合這些碎片暗示的鹽漕邊貿貪墨,以及北境軍餉案線索……足以搖承恩公府基,甚至引發朝堂大地震。但,”話鋒一轉,“宮中之事,牽扯甚廣,陛下聖心獨斷,未必會立刻雷霆發作。且麗妃經營多年,宮中必有黨羽,承恩公府樹大深,反撲必然瘋狂。”
沈清辭明白嚴嬤嬤的意思。證據夠了,但如何用,何時用,用多大力度,需要極高的政治智慧和時機把握。這己非一人,甚至非永昌侯府能獨立支撐。
“王爺那邊,可有訊息傳來?”轉向阿蠻。
阿蠻點頭:“王爺己知姑娘平安歸來並取得證據。他讓轉告姑娘:證據妥善保管,暫勿妄。柳既己上鉤,十日後之約,方是關鍵。屆時,或可一舉拿下剩餘證據,並鎖定柳背後是否還有其他牽線之人。王爺己加派人手,暗中監控所有可能與柳接者,並開始佈置,以防其毀約或設伏。”
沈清辭頷首。蕭屹的佈局與所想一致。柳手中的“剩餘證據”,尤其是涉及承恩公府及北境軍餉案的核心賬目,才是徹底扳倒麗妃及其家族、肅清貪墨網路的關鍵。十日之約,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另外,”阿蠻繼續道,“侯府那邊,假扮您的衛‘病反覆’,再次閉門謝客。平寧郡主府馬匹驚之事,承恩公府夫人派人送了驚禮,言辭懇切,撇清干係。我們的人暗查那枚鋼針,線索指向一個己被查封的、與高慶良有舊的小兵作坊,看似是高家餘孽報復,斷了線。”
沈清辭冷笑。果然推得乾淨。麗妃行事,越發滴水不了。
“宮中呢?麗妃近日有何靜?”
“據王爺得到的訊息,麗妃協助辦三皇子生母小祭,事事親力親為,博得了皇后和幾位太妃的讚許。陛下前日偶風寒,麗妃日夜侍奉湯藥,極為殷勤。三皇子近日出麗妃宮中次數增多,似在請教功課或陪伴說話。”阿蠻語氣平淡,卻出資訊,“表面看,麗妃謹守妃嬪本分,關皇子,無可指摘。”
以退為進,固寵懷。麗妃在極力塑造賢德形象,穩固自地位,同時加拉攏未來可能倚仗的皇子。在爭取時間,也在觀外界靜。
沈清辭向窗外沉沉夜。十日。還有十日。這十日,對方不會坐以待斃,自己也需做好萬全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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