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記”開始零星收貨的第五天，一張描金請柬送到了疏風軒。
請柬措辭客氣，言道通達貨棧東家胡維庸，念沈姑娘為忠烈之後、宣使駕臨朔方，特於明日晚間在醉仙樓設宴，為姑娘接風洗塵，並邀朔方城幾位商界同仁作陪，共話北地商貿，聊表地主之誼。
落款，除了胡維庸的私章，還有幾個聯名——百鍊坊東家孫茂才、西海車馬行東家趙西海等，赫然在列。
“鴻門宴。”阿蠻看著請柬，冷聲道。
沈清辭將請柬放在桌上，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名字。來得比預想的快，且陣勢不小。朔方城排得上號的商賈幾乎都請到了，這是要給一個下馬威，還是要探的虛實，亦或是……迫站隊？
“姑娘，去嗎？”趙問。
“去，為何不去？”沈清辭角微勾，“人家好意設宴，不去，倒顯得我們膽小，不識抬舉。正好，我也想會會這些北境的‘地頭蛇’。”
讓常媽媽回話，準時赴宴。
次日傍晚，沈清辭依舊是一素雅裝扮，只在外罩了件銀灰暗紋披風，髮間多簪了一支點翠步搖，既不失禮，也不過分張揚。只帶了阿蠻和趙隨行，王鐵柱留在“沈記”與老林頭看顧。
醉仙樓今夜似是被包了場，門口站著通達貨棧的夥計，見沈清辭馬車到來，立刻殷勤上前引路。大堂空無一人，首接被引上三樓最大的雅間“聚賢閣”。
閣燈火通明，一張大圓桌己坐了近十人。主位上正是胡維庸，左右分別是百鍊坊的孫茂才（一個面紅潤、眼神明的中年胖子）和西海車馬行的趙西海（形高瘦，指節大，帶著江湖氣）。其餘幾位也都是城中頗有勢力的商賈。
見沈清辭進來，胡維庸率先起，滿面堆笑：“沈姑娘大駕臨，蓬蓽生輝！快請上座！”他指的位置，竟是挨著主位的右首。
沈清辭微微頷首，從容落座。阿蠻和趙立於後。
“早聞姑娘是京城永昌侯府嫡，忠烈之後，又蒙聖恩擔任宣使，風采不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胡維庸舉杯，“胡某代表朔方商界同仁，敬姑娘一杯，為姑娘接風！”
眾人紛紛舉杯附和。
沈清辭端起面前的茶杯，略一示意：“胡東家客氣。清辭不勝酒力，以茶代酒，謝過諸位厚意。”說罷，淺淺抿了一口。
胡維庸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冷，卻笑得愈發和煦：“是胡某考慮不周，姑娘隨意便好。”他放下酒杯，開始一一介紹在座諸人。
氣氛看似熱絡，但席間眾人打量沈清辭的目，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好奇，以及幾分居高臨下的玩味。一個年輕子，縱有宣使名頭，在這群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眼中，也不過是京城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姐。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胡維庸終於切正題。
“聽聞姑娘近日在西市賃了院子，掛起‘沈記’招牌，似是要做些北地特產買賣？”胡維庸夾了一筷子菜，狀似隨意地問道。
來了。沈清辭放下茶盞，坦然道：“正是。聖命宣，需察民。清辭想，不如親參與些市易，更能瞭解其中甘苦，日後上奏朝廷，也好言之有。”
“姑娘有此心意，實在難得。”百鍊坊的孫茂才介面，笑容可掬，“不過，北地商貿，看似簡單，實則門道頗深。貨源、運輸、倉儲、銷路，環環相扣，更有各地風土人、規矩忌諱。姑娘初來乍到，人生地不，怕是容易吃虧啊。”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實則是敲打，暗示不懂規矩，別瞎摻和。
趙西海冷哼一聲，聲音嘎：“孫胖子說得不錯。咱們朔方的買賣，自有咱們的規矩。姑娘是貴人，做做樣子，察一番也就罷了。若真刀真槍做起來，磕了了，損了銀子事小，傷了姑娘千金貴，或是耽誤了朝廷宣的正事，那可就不好了。”
威脅之意，己十分骨。
席間其他商賈也紛紛開口，或明或暗，都是勸沈清辭“知難而退”，莫要攪局。
沈清辭安靜聽著，等他們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清越：“諸位東家好意，清辭心領。清辭雖年輕識淺，卻也讀過幾本聖賢書，知道‘君子財，取之有道’。此番來北境，親眼見邊軍將士戍守艱苦，亦見小民謀生不易。清辭做些小本買賣，一為察，二也為略盡綿力。不敢說與諸位爭利，只求一個‘公道’二字。”
目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胡維庸臉上：“譬如收皮貨，市價三錢，我出三錢五，現銀結算，不欺不瞞。收散戶零碎藥材，按質論價，不不騙。運輸倉儲，該付的運費、倉租，一分不。清辭以為，這既是生意本分，也合朝廷卹邊民、安定地方之意。不知胡東家與諸位，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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