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一夜未眠。不是擔憂胡維庸的報復，而是在反覆推敲嚴副使可能給出的“最終採買方案”，以及如何應對隨之而來的各種變數。天矇矇亮時，才伏在案上小憩了片刻。
晨初時，韓振親自送來一個不起眼的木匣。
“王爺吩咐，此由姑娘。說是姑娘看了便知。”韓振言簡意賅，放下木匣便退了出去。
沈清辭開啟木匣，裡面並無書信，只有幾份陳舊泛黃的文書副本、幾頁零散的賬目殘頁，以及一枚刻著“雲州府庫”字樣的破損銅印拓樣。迅速瀏覽，心頭漸沉。
這些正是楚昭那份冊子中提到、卻苦無實據的關鍵線索的補充！一份是十年前雲州府庫與通達貨棧之間關於“軍需皮料特供”的模糊契約副本，金額巨大，條款含糊，留有明顯的修改痕跡。賬目殘頁則記錄了數筆不明去向的銀錢流，最終指向幾個與上宏、胡維庸關係切的中間人名下。而那銅印拓樣，更是指向了府庫出庫資的違規作。
蕭屹這是將暗中查到的、更確鑿的證據給了。他雖未明言，但意思很清楚：這些，可以作為必要時敲打甚至反擊的利。但也提醒，證據依然不夠完整致命，需謹慎使用。
沈清辭將木匣仔細鎖好。這是雙刃劍，用好了可傷敵，用不好也可能引火燒。
用過早膳，先去了一趟“沈記”倉房。鄭七己帶人將貨清點完畢，分門別類存放。老林頭正帶著夥計給皮料燻藥防蛀，吳賬房則在核對最終賬目。院子裡瀰漫著草藥和皮特有的氣味。
“姑娘，”老林頭見來，放下手裡的活計，臉上既有喜悅也有憂慮，“貨是真好，可咱們這倉房……怕是不太安全。昨夜我總覺得外頭有靜，起來看了兩次，又沒見人。”
王鐵柱也湊過來低聲道：“姑娘，這兩日確實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轉悠，打聽咱們收的什麼貨、走哪條路。還有人想混進來當夥計，被我擋回去了。”
沈清辭點頭，並不意外。“鄭叔，鏢局犧牲和傷兄弟的卹、救治，務必妥善，銀錢從我這裡支取。另外，從今日起，倉房加派雙崗，夜間安排可靠人手流值守，配上鑼鼓，一有異立刻示警。王鐵柱，你繼續留意外頭靜，若有面上的人來查問，一律按規矩接待，但貨進出賬目需我點頭。”
想了想，又對老林頭道：“林伯，放出風去，就說‘沈記’因本錢有限，此次漠南所獲貨，除部分供應軍需外，餘下將優先平價售予城中信譽良好的中小商號，有意者可三日後前來洽談看樣。但有一條，需現銀易，且不得轉手高價倒賣，違者永久取消合作。”
這是要將部分利益讓渡出去，拉攏中小商賈，分化胡維庸可能的聯合抵制，同時快速回籠資金。也是給那些觀者一個訊號：沈清辭，不是來吃獨食的。
老林頭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我這就去辦！”
安排好這邊，沈清辭又去見了楚昭。楚昭己從昨日的振中冷靜下來，但眼中鬥志更盛。他住在驛站旁一簡陋的客舍，見沈清辭親自來訪，忙不迭將讓進狹小的屋。
“楚參軍，昨日多謝你提供的賬冊，幫了大忙。”沈清辭開門見山，“王爺也看了你的冊子，覺得頗有價值。我想問問，關於上宏與胡維庸之間的銀錢往來，除了那些模糊的賬目，可還有更首接的證人？譬如，經手的錢莊掌櫃、賬房先生，或是……知曉的故舊？”
楚昭沉片刻，眼中閃過一痛苦：“有。我父親當年曾暗中聯絡過雲州府庫一名老庫吏，此人知曉一些，但因懼怕上宏報復，一首不敢開口。父親出事後，他便稱病歸鄉，再無音訊。還有一個，是胡維庸早年間的心腹賬房，姓錢，據說因分贓不均被胡維庸設計趕出了通達貨棧，後來在賭坊欠下鉅債，不知所蹤，怕是凶多吉。”
都是斷了線的線索。沈清辭並不氣餒：“那老庫吏歸鄉何？姓錢的賬房，最後面是在哪裡？”
“老庫吏老家似乎在雲州以南的‘青石鎮’。姓錢的……最後有人見他在朔方西市的賭坊‘快活林’出現，那是西海車馬行趙西海的產業。”
青石鎮，快活林。沈清辭默默記下。“楚參軍，你暫且按兵不，繼續整理手頭資料，尤其是那些看似無關要的細節。找人的事，我另想辦法。”
離開楚昭，沈清辭沒有立刻回王府，而是讓馬車在城中繞行。過車簾，仔細觀察著朔方城的街道、商鋪、人流。這座邊城，在獷的表象下，暗藏著多見不得的易和勾連？
當回到疏風軒時，常媽媽神略顯慌張地迎上來：“姑娘，您可回來了！王府裡……出事了。”
“何事？”
“王爺……王爺方才在前廳，大發雷霆，摔了茶盞，將兵部那位嚴副使……轟出去了！”常媽媽低聲道，“好像是為了軍需採買的份額和價格，吵了起來。嚴副使走後，王爺就去了校場，這會兒……還在呢。”
沈清辭心下一沉。嚴副使最終還是頂不住力，或者被胡維庸等人說，給出的方案對蕭屹極為不利？蕭屹向來冷靜自持，能讓他當眾發火將人轟走，恐怕事不小。
快步走向疏風軒的小樓，那裡地勢稍高，能約見王府東側校場的方向。
果然，校場上煙塵瀰漫，約可見一個玄影正在策馬疾馳，手中長槍如龍，將場中豎立的草人靶子挑得碎。即使隔得遠，也能到那抑不住的暴烈怒意。
韓振抱著手臂站在校場邊緣，面沉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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