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月閣室,銅鏡映出一張蒼白羸弱的臉。
沈清辭任由阿蠻為略施薄,掩去過分憔悴的病容,又用螺子黛輕輕描摹眉形,點上口脂。妝容極淡,卻恰到好地勾勒出幾分神。上換了件家常的月白領襦,外罩淺青半臂,長髮鬆鬆綰了個單髻,簪一支素銀簪。刻意未掩右肩微微凸起的繃帶廓,反倒顯出一種重傷未愈、強撐神的脆弱。
“姑娘,您這子……”阿蠻眼圈又紅了。
“無妨。”沈清辭看著鏡中的自己,眸沉靜,“越是如此,他們才越放心。扶我起來。”
阿蠻攙扶著,一步步挪到外間臨窗的榻上。沈清辭靠著引枕半躺下,又讓阿蠻在榻邊小几上擺了一碗未的湯藥,藥氣嫋嫋。一切準備妥當,對阿蠻點點頭。
不多時,外頭傳來環佩叮噹與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柳姨娘引著一位穿戴面、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嬤嬤走了進來。那嬤嬤生得一張容長臉,眉眼細長,抿,穿著藏青遍地金褙子,頭上簪著赤金點翠的眉勒,通氣派嚴謹,眼神銳利,正是承恩公夫人邊最得力的心腹——常嬤嬤。
“辭姐兒,承恩公府的常嬤嬤奉皇后娘娘的懿旨,特意來看你了。”柳姨娘臉上堆著笑,語氣裡卻著一不易察覺的張與討好。
沈清辭作勢要起,常嬤嬤己快步上前,虛扶了一把,聲音刻板中帶著一恰到好的關切:“沈大小姐快別,仔細傷口。皇后娘娘聽聞大小姐為朝廷辦事了傷,心中甚是掛念,特命老奴前來探。娘娘說了,大小姐是忠烈之後,又立下功勞,定要好生將養,缺什麼什麼,儘管開口,宮中定然周全。”
說著,一揮手,後兩個同樣穿戴整齊的小丫鬟上前,將手中捧著的錦盒一一開啟。裡面果然是品相極佳的燕盞、鬚完整的百年老參,還有幾樣宮中用的珍稀藥材和兩匹貢緞,彩奪目。
“娘娘恩典,清辭……愧不敢當。”沈清辭靠回引枕,聲音虛弱,微微息,“有勞常嬤嬤走這一趟,請嬤嬤務必代清辭叩謝娘娘隆恩。清辭傷勢無礙,只是偶風寒,兼之弱,將養些時日便好,不敢勞煩娘娘掛心。”
常嬤嬤的目如探照燈般在沈清辭臉上、上逡巡,尤其在肩頭繃帶和蒼白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榻邊那碗濃黑的藥,眼底深閃過一幾不可察的放鬆,面上卻依舊是那副關切模樣:“大小姐客氣了。您這傷看著可不輕,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箭創頗深,幸未傷及筋骨,但失過多,需好生調理,切忌勞神氣。”沈清辭咳了兩聲,阿蠻連忙遞上溫水,小口啜飲,指尖微微抖,將重傷虛弱之態演繹得淋漓盡致。
“那就好,那就好。”常嬤嬤點頭,話鋒卻微微一轉,“只是老奴聽說,這傷是在漳河驛遇匪所致?大小姐奉旨協查賬目,怎會跑到那等偏遠驛站,還招惹上如此兇悍的匪徒?可是……查到了什麼不該查的東西,惹了不該惹的人?”
來了。試探與敲打。
柳姨娘在一旁聽得眼皮首跳,想打圓場,卻又不敢。
沈清辭抬起眼,目帶著恰到好的茫然與後怕:“常嬤嬤有所不知。清辭奉旨核查漕糧轉運損耗,漳河驛乃南北要衝,自然需前往實地檢視。至於遇匪……實是意外。許是那些匪徒見我們車馬簡從,以為是尋常客商,才起了歹心。幸得護衛拼死相救,又蒙……路過的商隊仗義援手,這才僥倖險。”將“路過的商隊”幾字說得略重,又迅速帶過,彷彿只是尋常描述。
常嬤嬤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哦?商隊?不知是哪家商行如此仗義?娘娘若知,也該嘉獎才是。”
“當時混,清辭又了傷,神志不清,未曾問及。”沈清辭搖頭,面疲憊,“只記得是往北邊去的商隊,押運的似乎是皮貨藥材。那護衛頭領……好像姓韓?記不太真切了。”
故意將“韓”字模糊吐出,觀察常嬤嬤反應。韓振是蕭屹親衛統領,若承恩公府或三皇子對北境力量在京畿活有所察覺,聽到這個姓,必有異樣。
果然,常嬤嬤眼角細微地搐了一下,雖然轉瞬即逝,但沈清辭捕捉到了。心中冷笑,面上卻更顯疲乏。
“原來如此。”常嬤嬤語氣不變,“大小姐吉人天相。只是經此一事,也該知曉外頭兇險。子終究不宜拋頭面,涉足過深。皇后娘娘也是憐惜大小姐,才讓老奴帶句話:陛下賞識大小姐才幹,是大小姐的福分。但這福分,需懂得惜福、守分才好。有些事,過去了便過去了,追查太深,於己於人,都無益。安安穩穩在閨中養好子,將來覓得良緣,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這番話,己是赤的警告與“勸誡”。讓閉,忘記漳河驛的事,接皇后安排的“良緣”(與承恩公府的聯姻),否則後果自負。
沈清辭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冷意,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不易搖的堅持:“嬤嬤教誨,清辭記下了。只是清辭愚鈍,既奉旨辦事,便當盡心竭力,查明實,以報君恩。至於其他……清辭傷重弱,一時也無暇他顧。唯有安心養傷,盼早日痊癒,方能不辜負陛下信任與娘娘關懷。”
將“陛下信任”咬得略重,既是回應,也是提醒——我背後是皇帝,皇后娘娘的“關懷”,也越不過陛下的旨意。
常嬤嬤臉微沉,顯然聽懂了這中帶的回絕。盯著沈清辭看了幾息,忽然又扯出一個略顯僵的笑容:“大小姐忠心可嘉。既如此,老奴便不多打擾了。這些藥材補品,大小姐務必按時服用,早日康復。娘娘還等著大小姐子大好了,宮說話呢。”
“謝娘娘,謝嬤嬤。”沈清辭微微頷首。
常嬤嬤不再多言,對柳姨娘點了點頭,便帶著丫鬟轉離去。柳姨娘連忙跟出去相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