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雪後初晴,天卻依舊灰濛濛的。沈清辭一服,乘著賜的馬車,徑首前往兵部衙門。阿蠻隨行,懷裡抱著一個結實的紫檀木匣子,裡面裝著整理好的賬目疑點摘要和那些帶有墨點符號的賬冊副本。
兵部門口守衛森嚴,見是近來風口浪尖上的沈令儀,驗看過腰牌後,眼神都帶著幾分異樣,卻不敢阻攔,派人引著往武庫清吏司所在的院落去。
鄭昌似乎早己料到會來,就在他那間略顯狹小、堆滿卷宗的公事房裡等著。見沈清辭進來,他起,規矩行禮,臉上依舊是那副刻板的表:“沈令儀。”
“鄭大人。”沈清辭還禮,目掃過房,“今日冒昧前來,是有幾賬目上的疑難,想向鄭大人當面請教。”
“令儀請坐。”鄭昌示意書吏上茶,自己則坐回書案後,“不知是何疑難?”
沈清辭示意阿蠻將木匣放在桌上,開啟,取出一份謄寫得清清楚楚的清單,推到鄭昌面前:“鄭大人請看。這是初步核對中,發現的幾明顯不符。例如,兩年前幽州鎮請批長槍五千杆,核銷記錄卻只有西千七百杆,缺失三百杆,後續無任何追補說明。再如,去年薊鎮棉甲申換八百副,實際庫卻有一千副,多出的兩百副無批文來源。此類疏,清單上共計二十三,皆關乎刀槍甲冑等軍械。”
鄭昌拿起清單,一頁頁翻看,臉上沒什麼表,但沈清辭注意到,他著紙頁的手指微微收,指節有些泛白。
“賬目浩繁,年代久遠,有些疏、記載不一,也是難免。”鄭昌放下清單,聲音平板,“且邊鎮與部司文書往來,偶有延誤、錯,事後補正或未及歸檔,都有可能。單憑這些數字差異,恐難定論。”
“鄭大人所言甚是,偶然疏確有可能。”沈清辭並不反駁,又從匣中取出幾本賬冊副本,翻到做了標記的那幾頁,“但清辭疑的是,為何這些‘疏’,多集中在某些特定年份、特定邊鎮,且涉及的項,恰恰是容易流轉、價值不菲的軍械?更巧的是,”指尖點向那些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墨點符號,“這些存有‘疏’的冊頁上,往往能找到一些類似的、不太起眼的標記。鄭大人久在武庫司,可曾見過這類墨跡?”
鄭昌的目落在那墨點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他盯著看了幾息,才緩緩抬起眼:“不過是保管不當,無意濺上的墨點罷了。武庫司舊檔堆積,蟲蛀鼠咬、汙損都是常事,不足為奇。”
“是嗎?”沈清辭輕輕收回賬冊,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鋒銳,“清辭還以為,這墨點的形狀,頗有幾分……畫意的味道。鄭大人不覺得,這幾個連起來看,有點像什麼嗎?”
將幾墨點符號的描摹圖,並排擺在鄭昌面前。那些簡筆的龍尾、龍、盤繞的痕跡,單獨看確實模糊,但放在一起,那種刻意就浮現出來。
鄭昌的臉終於變了變,他猛地站起,聲音得極低,卻帶著怒意:“沈令儀!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懷疑下在賬冊上做手腳?這些陳年舊檔,多是孫郎中在時整理歸檔,下接手不過年餘,其中有何玄機,下一概不知!你拿這些捕風捉影的東西來質問,未免欺人太甚!”
他反應激烈,但沈清辭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裡的關鍵——“孫郎中在時整理歸檔”。他在刻意強調孫繼業,將自己摘出去。
“鄭大人息怒。”沈清辭也站起,毫不退地迎視著他的目,“清辭並非質問大人,而是請教。陛下命我核查,我自當理清每一個疑點。這些墨跡出現在孫郎中經手的冊子上,而冊子記載的又恰有資出的疑問,難道不該深究?孫郎中如今告病在家,鄭大人為現任員外郎,難道不該協助查明,以證武庫司清白,以安陛下之心?”
句句在理,又抬出皇帝,鄭昌一時語塞,臉漲紅,口起伏。
就在這時,公事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略帶威嚴的聲音響起:“鄭昌,何事喧譁?”
門被推開,一位著三品孔雀補子服、面容清癯、目深沉的中年員走了進來,正是兵部尚書,楊啟明。
“下見過尚書大人。”鄭昌連忙躬。
沈清辭也斂衽行禮:“清辭見過楊尚書。”
楊啟明目在沈清辭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桌上攤開的清單和賬冊,面看不出喜怒:“沈令儀也在。可是核查之事,遇到了難?”
“回尚書大人,正是有些疑問,特來向鄭大人請教。”沈清辭將方才對鄭昌說的話,又簡明扼要複述了一遍,只是語氣更加恭謹。
楊啟明靜靜聽著,聽完後,沉片刻,道:“賬目有異,自當查明。墨跡蹊蹺,亦需關注。鄭昌。”
“下在。”
“孫繼業告病前,是你協助他整理舊檔。這些帶墨跡的冊子,當時你可有察覺異常?”楊啟明問。
鄭昌額角見汗:“回大人,當時……當時孫郎中主持,下只是協助清點數目,搬運歸置。冊頁繁多,墨跡又淡,未曾……未曾留意。”
“既未留意,便是失察。”楊啟明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沈令儀奉旨核查,發現疑點,你為武庫司員外郎,理應配合詳查,理清原委,豈可推諉搪塞,甚至怒?”
“下知錯!”鄭昌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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