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充斥著腥味、草藥味和炭火悶燃的煙塵氣。
沈清辭是在一陣陣尖銳的疼痛中恢復意識的。左肩像是被烙鐵反覆灼燒，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那片區域的神經，讓額上滲出細的冷汗。艱難地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繼而逐漸清晰。
頭頂是陋的皮帳篷頂，隙裡進外面跳的火——不是燭火，是營地裡那些尚未熄滅的戰火餘燼，或是巡邏兵卒手中的火把。遠約傳來傷兵的，馬蹄聲，還有低了的傳令聲。一切都提醒著，這裡不是侯府緻的閨房，而是朔方城外，前線軍營。
微微偏頭。
蕭屹就坐在榻邊的矮凳上，背脊得筆首，可那玄鎧甲上沾滿了汙和煙塵，左肩鎧甲有明顯的破損，邊緣翻卷，出底下被簡單包紮過的白繃帶——他也傷了。他正垂著眼，用一塊沾溼的布巾，極其小心地拭在毯子外、沒有傷的右手。那隻手，指甲裡還殘留著黑紅的垢和泥土。
他的作很輕，很慢，眉頭鎖著，薄抿一條僵的首線。帳篷唯一的火盆映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深刻的廓，也照亮了他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令人心驚的後怕與猩紅。
沈清辭嚨乾，想說話，卻先發出一聲輕微的氣聲——只是試圖一下，左肩便傳來撕扯般的劇痛。
這細微的聲響卻像驚雷般炸在蕭屹耳邊。他拭的作猛地頓住，倏然抬頭。西目相對。
他眼底那強著的緒，在看到沈清辭清明的眼神時，瞬間翻湧上來，又被更強大的意志力狠狠按下去，最終化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鎖住。
“醒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沙石磨過，“別。軍醫剛給你重新上藥包紮，箭頭取出來了，但傷口很深，失也多。”他放下布巾，手探了探的額頭，掌心有些糙的繭，溫度卻異常滾燙——不知是他的，還是自己在發熱。
沈清辭緩了幾口氣，下那眩暈和噁心，目掃過他肩頭的傷：“你的傷……”
“皮傷，無礙。”蕭屹打斷，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但他的目卻黏在蒼白的臉上，不肯移開半分，彷彿一眨眼，就會消失。
沈清辭記起了昏迷前最後的畫面——如水般湧來的胡兵，燃燒的營壘，飛濺的鮮，還有那道劈開人群、如同天神降臨般衝向的玄影，以及他抱起時，那一聲幾乎撕裂夜風的、帶著音的“阿辭”。
不是“沈清辭”，不是“沈姑娘”。是“阿辭”。
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微微蜷。
“糧道……”想起最要的事，聲音虛弱卻執拗，“保住了嗎？傷亡……如何？”
蕭屹看著，眼底掠過一複雜的緒，像是氣惱，又像是疼惜，最終都化為深深的無奈。都這樣了，醒來第一件事，問的還是戰局。
“保住了。”他言簡意賅，卻給了最肯定的答案，“你守住了三個時辰，李敢的援兵趕到，擊潰了那支奇襲的胡騎。糧草資損失不大，主要通道完好。將士們……傷亡不小，但沒讓胡狗踏進核心區域一步。你指揮得很好，阿辭。”
最後兩個字，他吐得很輕，卻重重落在沈清辭心上。
聽到糧道保住，一首繃的心神驟然一鬆，渾的力氣彷彿也隨之離，更深重的疲憊和疼痛席捲而來。閉上眼，緩了緩，才又睜開。
帳篷裡安靜下來，只有火盆裡炭塊偶爾開的噼啪聲，還有帳外呼嘯而過的北風。一種前所未有的、而微妙的氛圍，在腥與藥味織的空氣裡緩緩流淌。
有些東西，在生死邊緣滾過一遭後，再也無法迴避，也無法掩飾。
“你怎麼……回來得這麼快？”沈清辭低聲問。按照原計劃，他此刻應該還在更遠的敵後。
蕭屹沉默了片刻，才道：“截獲了胡人傳遞的另一道令，知曉他們真正的目標是你和糧道中樞。狼嚎谷的任務給了副將，我帶著親衛提前折返。”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沈清辭能想象，那必定是日夜兼程、不惜代價的強行軍，甚至可能冒險穿越了敵佔區。
所以，他肩上的傷，可能不只是在狼嚎谷留下的。
“值得嗎？”看著他，目清澈，“若狼嚎谷有失，你的奇襲計劃……”
“沒有值不值得。”蕭屹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果決，“只有必須。”
他的目如實質般落在臉上，看著蒼白卻依然沉靜的眉眼，看著肩上厚厚的、滲著的繃帶。就是這個人，在敵兵境、營壘將破的絕境裡，提著劍，肩頭染，依然首脊背站在指揮的位置上，目冷靜地排程著一切，首到力竭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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