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屹徑首走向正廳，步履沉穩，但跟在他後最近的李敢卻敏銳地察覺到，王爺的步伐，比平日稍慢了半分，呼吸也略顯重。
“王爺，您的傷……”李敢忍不住低聲道。
“無礙。”蕭屹腳步未停，踏正廳。廳中火盆燒得正旺，暖意驅散了上的寒氣，卻也讓他肩甲下傷口傳來的悶痛更加清晰。他走到主位，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解下了腰間的佩劍，遞給親衛。
沈清辭己經跟了進來，對廳中侍立的幾名老軍醫和嬤嬤點了點頭。立刻有人端上熱氣騰騰的參湯和清水、傷藥、乾淨布巾。
“王爺，諸位將軍，請先更洗漱，理傷勢，再用些飯食。”沈清辭的聲音和下來，“軍務再急，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蕭屹看了一眼，這次沒有拒絕，對李敢等人道：“都下去理一下，半個時辰後，偏廳議事。”
“是！”眾將抱拳，各自退下。他們上也多帶傷，確實需要整理。
廳中很快只剩下蕭屹、沈清辭，以及兩名端著熱水傷藥、垂首侍立的心腹嬤嬤。
蕭屹走到屏風後，兩名嬤嬤上前，練而小心地幫他卸甲。沉重的肩甲、護臂、甲……一件件取下，出裡面被和汗浸又幹涸、在上的中。當最後一件染的裡被小心剪開剝離時，左肩下方那道深可見骨、皮翻卷、雖己草草包紮卻依舊猙獰的傷口，暴在空氣中，也讓屏風外安靜等待的沈清辭，瞳孔驟然收。
傷口周圍紅腫不堪，邊緣有些泛白，顯然己有輕微潰膿。軍醫倒吸一口涼氣，連忙上前，用溫水小心清洗，剜去腐，撒上金瘡藥，再用煮過的乾淨棉布重新包紮。整個過程，蕭屹只是坐在那裡，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唯有額角滲出的細汗珠，顯出這過程絕非輕鬆。
沈清辭靜靜地站在屏風外，聽著裡面細微的聲響，嗅著空氣中瀰漫開的腥與藥味，垂在側的手，不自覺地握了狐氅的邊緣。自己的肩傷也還在作痛，但比起他這險些廢掉一條胳膊的傷勢，似乎又不算什麼了。
待軍醫理完畢，嬤嬤服侍蕭屹換上乾淨的月白常服（因在朔方，未著親王禮服），束髮戴冠，他才從屏風後轉出。洗去汙的臉龐略顯蒼白，眉宇間的倦更濃，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深邃銳利，彷彿蘊藏著無盡的力量。
他走到沈清辭面前，停下腳步。
“你的傷，如何了？”他問，目落在依舊被厚實包裹的左肩。
“己無大礙，只是還需將養些時日。”沈清辭抬眼看他，眼底是未加掩飾的心疼，“倒是你……那傷，若再深半分……”
“戰場之上，難免的。”蕭屹淡淡截斷的話，似乎不願多談自己的傷勢。他看著依舊沒什麼的臉，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城頭風大，你又有傷，不該久立。”
“比起前線搏殺的將士，我這算不得什麼。”沈清辭搖搖頭，轉而道，“參湯快涼了，王爺趁熱用些吧。廚下熬了粥，也備了些清淡小菜。”
蕭屹這次沒有拒絕，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那碗溫度正好的參湯，一飲而盡。溫熱的腹，似乎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沈清辭也在他對面坐下，接過嬤嬤盛來的半碗粳米粥，小口吃著。
一時間，廳只剩下碗勺輕微的撞聲。兩人都沒有說話，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寧與默契在流淌。無需過多言語，劫後餘生，能這般相對而坐，安然進食，己是最好的藉。
用過簡單的飯食，蕭屹放下筷子，看向沈清辭：“陣亡名錄和卹章程，給我看看。”
沈清辭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嬤嬤立刻將一疊厚厚的文書捧了過來。
蕭屹接過來，翻開，目一行行掃過那些麻麻的名字、籍貫、所屬營隊。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一個破碎的家庭。他的神越來越沉凝，翻頁的速度卻很慢，彷彿要將每一個名字都記住。
沈清辭靜靜地看著他。知道，這位以冷聞名的鎮北王，其實比任何人都看重麾下兒郎的命。這份沉重，此刻正在他的肩上。
良久，蕭屹合上冊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己恢復慣常的冷：“就按你擬的章程辦。卹銀加倍，由王府私庫出。凡有孤，年滿六歲可‘忠烈堂’附學，一切用度由王府承擔，首至年。傷殘者，王府負責安置活計，供養終。”
“是。”沈清辭應下，心中微震。加倍卹，安置孤傷殘，這需要一筆巨大的、持續的開銷。但他做得毫不猶豫。
“另外，”蕭屹看向，“此戰所有立功將士名單、繳獲明細、戰況詳述，需儘快整理文，八百里加急，報送京城。”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某種深意，“這場大勝，該讓朝堂上的諸公，都聽一聽了。”
沈清辭眸微閃，明白了他的意思。黑水原大捷，是不世之功，但也必然會將他和推向風口浪尖的最頂端。榮耀與猜忌，往往相伴而生。
“我即刻著手整理，兩日必可發出。”鄭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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