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拉的黎明,是由風帶來的。
不是輕的晨風,而是裹挾著細沙、帶著昨夜殘存寒意的沙漠之風。它越過赭紅的宮牆,穿過心雕琢的拱窗隙,將一縷細沙灑在象牙床柱的頂端。尚未完全刺破天際,但東方那片魚肚白下,沙漠己經開始甦醒。
茉莉睜著眼,盯著頭頂綢帷幔上繁複的金線刺繡。那圖案是歷代宮廷畫師繪製的星辰運轉圖,寓意公主的婚姻將如星軌般註定而榮耀。看了十八年,每一顆金星的位置都己記於心。
沒有睡。幾乎一夜未眠。
赤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無聲地走到那扇鑲嵌著彩玻璃的拱窗前。推開窗,帶著沙礫味的熱風撲面而來,吹散了頰邊一散落的黑髮。
下方,阿格拉城正在甦醒。泥磚房屋的屋頂升起裊裊炊煙,像無數細弱的手指向天空。遠市集傳來模糊的喧囂——那是小販們正在支起攤位,駱駝不耐煩的嘶鳴,陶撞的清脆聲響。更遠,波粼粼的發拉底河在晨中如一條懶洋洋的銀蛇,將這座沙漠之城溫地一分為二。
自由。就在窗外,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
“公主殿下,您又沒穿鞋。”年邁的母娜吉瑪端著銀製水盆走進寢宮,眉頭皺得像皺的羊皮紙。水盆邊緣雕刻著蓮花,那是己故王后——茉莉母親最的圖案。
茉莉沒有轉,依然著窗外。“父親今天不會召見我。他正忙著接待那位‘尊貴的客人’。”語氣裡的譏諷薄如刀鋒,幾乎要割破這清晨的寧靜。
娜吉瑪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十八年來積攢的無奈與擔憂。將水盆放在鑲嵌珍珠的矮几上,取過的亞麻布巾。“卡西姆王子的到訪事關兩國盟約,公主。他的父親掌控著整個波斯灣最大的港口和最銳的艦隊。這樁聯姻能帶來和平,帶來商路,帶來源源不斷的黃金和糧食。”
“用我的自由換來?”茉莉終於轉,琥珀的眼眸在晨中閃爍著某種倔強的。走到梳妝檯前,盯著巨大銅鏡中那張被無數詩人讚頌的臉——,深邃的眼眸,飽滿的,一切都符合“沙漠玫瑰”的傳說。唯獨那雙眼睛深的東西,不屬於任何一首宮廷詩篇。
娜吉瑪開始為茉莉梳理那一頭濃如黑夜的長髮,作輕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琉璃。“公主,這就是我們的命運。您是阿格拉的明珠,您的婚姻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事。”
“我知道。”茉莉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梳妝檯面。那裡放著一卷半開的莎草紙,是昨夜翻閱的《沙漠古律集註》。其中一頁被折了角,上面有一行褪的字跡:“沙之民認為,真正的領袖非繼承寶座者,乃得‘沙漠低語’認可之人。”
沙漠低語。這個詞像一顆偶然落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夜的漣漪。
“我寧願嫁給一個誠實的陶匠,”茉莉忽然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或者一個在酒館說書的老人。至他們說的故事裡,公主可以自己選擇命運。”
“噓!”娜吉瑪的手抖了一下,梳子差點掉落。驚慌地環顧西周,儘管寢宮裡只有們兩人。“這種話千萬別再說了。尤其是今天。午宴後,卡西姆王子就要正式提親了。蘇丹己經讓書記准備好了婚約草案。”
提親。這兩個字像無形的鎖鏈,在茉莉頸間懸了三個月,自父王在朝會上宣佈為擇婿開始。來自鄰近王國、沙漠部落乃至遙遠帝國的求親者絡繹不絕,他們的畫像、家譜、領土清單和貢品目錄堆滿了蘇丹書房那張沉重的檀木桌。每一位都代表著土地、黃金、軍隊或商路。唯獨不代表茉莉·賓特·賈法爾的意願。
“幫我穿上那件藍的,”茉莉說,打斷了娜吉瑪即將出口的又一勸說,“不是出席宴會的那件,是騎裝改良的那件。”
娜吉瑪言又止,但最終順從地走向巨大的雕花櫥。在層層疊疊的綢、錦緞和薄紗之中,準確無誤地取出了那件特別的子。深藍的亞麻布料,剪裁利落,袖口收,襬做了巧妙的分片設計——既保持端莊,又不影響坐行。這是茉莉自己畫的圖樣,讓宮中手藝最好也最沉默的裁法瑪改制的。它不像公主禮服,更像一個隨時可以出發的旅人的裳。
“還有這個。”茉莉從梳妝檯一個蔽的暗格裡取出一個小皮袋,大小恰好能藏在掌心。將它系在腰間,藏在襬之下。皮袋裡裝著這些年悄悄積攢的“可能”:一把鋒利的小匕首(三個月前從一個在花園打盹的衛兵腰間“借”來的,留了一枚等重的金戒指作為換);幾枚沒有王室印記、能在任何市集流通的金幣;一卷看似普通、實則用特殊工藝編織、足以承一個人重量的線;一小瓶嗅鹽(從醫那裡“拿”的);還有一片風乾的沙漠仙人掌——市集上一個老藥師說,這能解大多數常見的蛇毒和植毒素。
“公主,您這是要…”娜吉瑪的聲音在抖。
“以防萬一。”茉莉對鏡戴上一條簡潔的銀製額鏈,鍊墜正好遮住眉心那點天生的硃砂痣——一個從記事起就被要求藏的標記。蘇丹嚴在公開場合顯,說那“過於惹眼,不合禮制”。但此刻,鍊墜冰涼的下,那點硃砂彷彿在發熱。
“我只是想…”茉莉轉面對老母,握住佈滿皺紋的手,“保留一點選擇的可能。哪怕只是想想。”
娜吉瑪的眼中湧起淚水,但強忍著沒有落下,只是更輕、更緩慢地為公主編好髮辮,每一縷都梳理得一不苟,彷彿在進行某種沉默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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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時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像沙漠裡的日影移,看得見變化,卻覺不到程序。
茉莉按要求巡視了宮廷學校。孩子們盤坐在彩地毯上,用稚的聲音齊聲背誦:“公主之,如沙漠甘泉;公主之德,如椰棗垂枝;公主之智,當輔佐明君,耀門庭…”微笑著點頭,心裡想的卻是昨夜在《沙漠古律集註》中讀到的另一句話:“婦人可為酋長,若得部落認可,智慧勝於男。”
參觀了新建的公共水池。財政大臣慷慨激昂地講述這項工程如何展現蘇丹的仁慈與遠見,並特意提到“卡西姆王子殿下對阿格拉民生工程的慷慨捐助”。水池在下泛著人的藍,但茉莉注意到,水位比上次視察時下降了至一掌寬。發拉底河的水位,這個宮廷裡所有人都知道但很公開談論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