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抹殺脈貴賤之別
殿的線已經移到了西牆，午後的熱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從渭水上吹來的。帶著水草氣息的涼風。窗欞上掛著的竹簾被風輕輕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寡人還有一個問題。”嬴政說，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一些，像是在與一個平等的對話者流，而不是在考校一個五歲的孩子。
扶蘇坐直了：“父王請問。”
嬴政沒有立刻開口。他拿起案上的漆耳杯，發現裡面的漿已經涼了，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目落在扶蘇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卻又並非咄咄人的意味。
“你說權力來自於黔首。”嬴政緩緩說道，“那寡人問你——你真的不覺得，自己的脈，比其他黔首的脈，更尊貴嗎？”
扶蘇微微一愣。
這個問題比“權力來自於黔首”更尖銳。前者是政治哲學，可以討論；後者是份認同，直接及了嬴政——以及所有貴族——最核心的自我認知。
嬴政沒有等他回答，又補了一句：
“或者說，你不覺得自己有天命在嗎？”
天命。
這兩個字在先秦時代的分量，重如泰山。從夏商周到如今，每一個君主都以“天命所歸”來維持自己的統治。周武王伐紂，打的旗號也是“商紂無道，天命已移”。秦人從附庸到諸侯，從諸侯到霸主，每一步都在用“天命”來解釋自己的崛起。
嬴政問這個問題，不是在刁難扶蘇。他是真的想知道——這個孩子讀完史書之後，如何看待那些與生俱來的。流淌在裡的東西。
扶蘇沉默了。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他知道這個答案的分量。他要說得既坦誠，又不至於讓嬴政覺得被冒犯。
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平靜地與嬴政對視。
“父王，兒臣不覺得。”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
“兒臣不覺得自己的脈比黔首更尊貴。”扶蘇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兒臣也不覺得自己有天命在。”
殿安靜了一瞬。
嬴政沒有怒。他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示意扶蘇繼續說下去。
“父王讓兒臣讀史，兒臣在讀史中發現了一件事——歲月更迭，興亡替，那些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的人，他們的祖先，大多也是黔首。”
他頓了頓，舉了一個例子。
“商湯的祖先，據《詩》記載，‘契’。契的母親是簡狄，簡狄是什麼人？是有娀氏之，並非什麼顯赫的貴族。契因為輔佐大禹治水有功，被封在商地，這才有了商族。”
“周人的始祖后稷，名棄。棄的母親姜嫄，是邰氏之。棄小時候被棄過，因為生下來的時候被認為不吉利。一個被棄的孩子，後來了周人的始祖。”
“再說我秦人。”扶蘇的目落在那捲《秦紀》上，“非子被封在秦地之前，住在犬丘，以養馬為生。養馬，在周人眼裡是賤役。非子之前，秦人的先祖在商朝時是中衍，為商王馬；在西周時是造父，為周穆王馬。我嬴姓一族，從商到周，世代為天子馬。”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
“馬之人，在周室貴族眼中，算得上‘尊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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