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問起了安的和生活。安起初還有些拘謹，但扶蘇問得很細——問他的傷還疼不疼，問他的田夠不夠種，問他冬天怎麼過，問他有沒有人照顧。
安一一回答。說著說著，他的話就多了起來。他講起了長平之戰——他不是主要講的，是扶蘇問的。他講起那場慘烈的大戰，講起秦軍和趙軍的廝殺，講起他被趙軍的刀砍斷手臂的那一刻，講起他被戰友從死人堆裡出來的那天。
扶蘇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催促。
等安講完，扶蘇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安終生難忘的話：
“長者，你的沒有白流。大秦有今天，有你的一份功勞。”
安聽到這句話，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這一次他沒有捂臉，而是任由淚水流淌。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章邯站在門口，看著屋的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酸。他轉過頭，看見蒙恬站在不遠，背對著土房，目向遠的田野，抿得的，下頜的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章邯走過去，低聲說：“蒙將軍，你沒事吧？”
蒙恬沒有回頭，聲音很低：“沒事。”
但他的聲音裡，有一不易察覺的抖。
扶蘇在安家裡坐了大約兩刻鐘。臨走時，安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殿下，您還要去看其他人吧？我認識村東頭的武，還有村西頭的固他大母——我都認識。我給您帶路。”
扶蘇看著安那隻空的袖管，心中有些不忍：“長者，你只有一隻手，走路也不方便，不用——”
“殿下，”安打斷了扶蘇的話，語氣出奇地堅決，“我雖然只有一隻手，但兩條還能走。您是大王的太子，您來看我們這些老東西，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謝您了。您讓我帶路，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扶蘇看著安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長者帶路。”
安的腳步比扶蘇預想中要快得多。他雖然了一條手臂，但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那木在地上點得“篤篤”作響，帶著一行人穿過村巷，來到另一間土房前。
“武！”安扯開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大得讓扶蘇都嚇了一跳，“開門！太子殿下代大王來問我們了！”
屋裡傳來一陣手忙腳的聲音，接著門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出現在門口，他的有些瘸，走路一拐一拐的，但神還好。他聽說太子來了，嚇得就要跪下，被扶蘇一把扶住。
“不必多禮。”扶蘇還是那句話，“孤代父王來看你。”
武的反應和安差不多——先是不敢相信，然後是激，最後是老淚縱橫。他拉著扶蘇的手，絮絮叨叨地講起了他的是怎麼傷的——不是在戰場上，是在修鄭國渠的時候，被滾落的石頭砸斷的。
“修渠的時候，死了好多人，”武的聲音低沉，“我能活著回來，已經是命大了。”
扶蘇聽著，心中一陣陣發。
鄭國渠——那條灌溉了關中四萬頃良田的水渠，是秦國的命脈之一。但這條命脈，是用多人的和命換來的？沒有人統計過，也沒有人在乎過。
“你的，是為大秦修的渠傷的。”扶蘇看著武的瘸，聲音鄭重，“大秦不會忘記。”
武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從武家出來，安又帶著他們去了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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