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民並耕,君臣職分。君主當總攬大政。安定天下,若躬耕自食。親炊自養,則國事誰理?大政誰斷?此說倡平等而廢等差,看似公道,實則政。兒臣不取。”
嬴政面稍霽,微微點頭。
“市賈不貳,不合貨流通之理。同同價,意在防欺詐,然各地水土不同。運費不同。倉儲不同,強令同價,則商賈無利可圖,反使貨不流通,有害無益。此者,兒臣不取,但對於商賈和黔首之間的公平公正,可以過律法的形式,進行方的監督。”
嬴政緩緩開口道:“你所言的以律法進行方監督,我大秦早已在進行了,有《金布律》《關市律》《效律》《工律》保障易,後續你學習法家之道時,就知道了。”
“兒臣教,然許子思想其華,兒臣必取。”扶蘇的聲音更加鄭重了。
“許子警惕土地兼併,深知田產集中則黔首流離,此乃萬世治之。今日大秦拓地日廣,關中有田可授,問題未顯。將來天下一統,疆土既定,人口日增,土地有限,兼併必生。屆時,‘耕者有其田’便是安國第一要事。”
扶蘇說完了。殿一時寂靜。
嬴政靠在憑几上,看著扶蘇,沉默了很久。他的目中有審視,有思考,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緒。
良久,嬴政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鄭重:“你能不盲從一派,不非難一端,取其可用,思其遠憂,很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認真了一些:“耕戰乃大秦本,農為本不可搖。商賈可通有無,然不可使其傷農。俗。兼併民田。至於土地之慮,你能在今日便想到一統之後,實屬難得。”
扶蘇躬:“兒臣只是覺得,國之強,不在兵甲之盛。國庫之盈,而在黔首安穩。田畝無荒。農安則民安,民安則國安。若民不安,黔首活不下去,就會起來造反。夏桀。商紂,都是前車之鑑。”
他抬起頭,目清澈而堅定。
“黔首的願很簡單——活下去,吃飽飯,不欺負。誰能滿足他們這些樸素的願,誰就能得到天下。誰不能滿足,誰就會被天下拋棄。這不是兒臣說的,是史書說的。”
嬴政搖了搖頭,沒有接這個話茬,他拿起案上一片竹簡,看著上面扶蘇寫的批註——“均田可備將來”,沉默了片刻。
“你寫的這個‘均田’,”嬴政指著那四個字,“是怎麼想的?”
扶蘇想了想,答道:“許子提的‘一夫百畝’就是均田的雛形,但兒臣想的比他更遠。許行的均田,是按戶授田。耕者有其田。兒臣想的是——將來統一天下之後,大秦需要一套完整的土地制度。什麼人該有地。該有多地。地能不能買賣。兼併了怎麼辦——這些都要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許行只是提了一個想法,兒臣想把這個想法變制度。”
嬴政放下竹簡,看著扶蘇,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你說的這個,寡人記下了。現在不急,但將來會用得上。”
扶蘇點頭:“兒臣明白。現在大秦還在統一天下的路上,土地不是問題。等統一之後,土地才會為問題。兒臣只是提前想,不是現在要做。”
嬴政微微點頭。扶蘇這個分寸,把握得很好——想可以想,但不能急於求。時機不到,想得再好也做不;時機到了,想好了就能直接做。
“你今日學的這些,”嬴政站起來,“回頭寫一篇總結,給寡人看看。不要只寫農家說了什麼,要寫你怎麼看。怎麼取捨。”
扶蘇起行禮:“諾。兒臣今晚就寫,明天呈給父王。”
......
未雨綢繆,這四個字,扶蘇一直記在心裡。
他睜開眼睛,拿起筆,鋪開一片空白的竹簡,開始寫今天的總結。不是公叔田講的那些容的複述,而是他自己的思考——方農家可取之。許行之說的得失。均田制度的構想。農與商的關係。黔首的樸素願。許行生活在百年前,他的“一夫百畝”是針對當時楚國土地兼併的現狀提出的應急之策。而扶蘇想的,是統一之後整個天下的土地制度——什麼人該有地。該有多地。地能不能買賣。兼併了怎麼辦——這是一個完整的制度框架,不是一句“一夫百畝”能概括的。
窗外,夕西下,把半邊天空染了橘紅。咸宮的屋脊在暮中勾勒出連綿的剪影,像大地上的一道城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