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過田壟，落在嬴政與扶蘇前的新耕土地上，渠水潺潺，映得二人袂都染上一層暖。遠工坊裡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此起彼伏，像一首永不停歇的進行曲，新翻的泥土氣息混著渠水的清潤，在春風中緩緩瀰漫。
嬴政負手而立，著遠工坊裡仍在叮叮作響的鐵，目深遠而沉靜。他看了很久，久到後的趙高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呼吸。忽然，他轉首看向扶蘇，語氣沉緩，帶著幾分帝王對儲君的諄諄告誡。
“扶蘇，你應知‘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扶蘇心頭一凜，連忙躬拱手，神恭敬而鄭重：“兒臣謹聽父王教誨。”
嬴政微微頷首，目從遠收回來，落在扶蘇臉上，直指核心。
“這曲轅犁。筒車，皆是利國利民的重。”他的目掃過工坊與試驗田，聲音沉穩而犀利，“日後要推廣天下，你可有章程？是朝廷統一打造，免費分予黔首，還是作價售賣，由農戶自行購置？”
一旁侍立的公叔田。章邯等人瞬間屏息。這個問題，他們不是沒有想過，但一直沒有想出萬全之策。農推廣事關天下農桑，牽一髮全，一步錯便可能好事變壞事。免費分發，國庫承不起；作價售賣，黔首買不起。兩頭都是死衚衕。所有人都凝神等著扶蘇的答覆，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
扶蘇抬眸，神早已篤定，顯然深思慮許久。這個問題，他從曲轅犁第一次試驗功時就開始想了，反覆推演，反覆權衡，否掉了七八個方案，才最終定下這個答案。
“回父王，兒臣以為，此二法皆不可取。”
嬴政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興趣：“哦？細細道來。”
扶蘇不慌不忙，先分析第一種方案的弊端。
“若全由朝廷出資打造。免費分發，天下郡縣廣袤，黔首億萬，所需鐵。木料。人工不計其數。府寺的庫房再盈，也難以長久支撐。關中四十一縣或許勉強能應付，但關中之外那麼多郡縣，每個縣都需要百上千架農，加起來就是天文數字。時日一久，必朝廷重負，不但農事難興，反而會拖垮國庫。”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穩。
“可若是作價售賣，尋常黔首終年耕作，勉強果腹，家中餘糧尚且不多，更無多餘錢財購置這般良農。一架曲轅犁，鐵料。木料。工匠人工加起來，本不低，定價低了朝廷虧本，定價高了黔首買不起。最終只會讓好束之高閣，難尋常農戶之家。”
嬴政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扶蘇的分析，和他心中所想完全一致。免費分發和作價售賣，各有利弊，而且弊端都很明顯。他在問扶蘇之前，自己也沒有想出更好的辦法。
扶蘇話鋒一轉，目清亮，聲音中帶著一種篤定的自信。
“兒臣思之再三，以為最佳之法，是效仿《管子。乘馬數》中的以工代賑之策，以勞換。”
嬴政的眉頭微微一。《管子》——這是齊國管仲的著作，講的是治國理財之道。
“《管子。乘馬數》？”嬴政眼中閃過一探究，“你且說說，此策如何用在農推廣上？”
扶蘇微微躬，引經據典，娓娓道來。他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管子》有言：‘若歲凶旱水泆，民失本，則修宮室臺榭，以前無狗後無彘者為庸。故修宮室臺榭，非麗其樂也，以平國策也。’意思是遇上災年，百姓流離失所，便大興土木，僱傭貧苦黔首做工，以有償勞作代替直接賑災。如此一來，君主得宮室臺榭，百姓得活命之機，兩全其。”
他抬起頭，目與嬴政對視，語氣愈發堅定。
“兒臣所想的辦法，核心與此相通——不是直接給，不是直接賣，而是讓黔首用自己的勞來換取。朝廷不白給，黔首不白拿，各取所需，兩不相欠。”
嬴政的指尖輕輕叩擊著腰間的佩劍，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作，扶蘇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如何作？”嬴政追問。
扶蘇出三手指，條理分明地展開。
“首先，曲轅犁。筒車製後，由朝廷設立坊統一打造，明碼定價對外售賣。家境殷實。能買得起的黔首，可直接購置。國庫也能借此獲得一筆穩定的財政收，反哺農製造，形良迴圈。”
“那買不起的黔首呢？”嬴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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