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曦剛漫過東宮的簷角，將青瓦染一片淡金，張蒼便己候在書房外。他來得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半個時辰，手裡捧著幾卷竹簡，是教育司近期的用度賬目，他昨夜又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差錯。
他後跟著鄭國，鄭國的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興，昨夜侍者傳話說明日議事後，他翻來覆去半夜都未睡著，今日議的既然是“關乎教育司後續用度與書寫改良”，必定是大作。
侍通報後，兩人見禮。扶蘇己經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卷竹簡和一卷絹帛，晨從窗欞間斜進來，照在他沉靜的側臉上。他沒有繞彎子，指尖叩著案上一疊竹簡，開門見山，首正題。
“張蒼，你前幾日憂心教育司竹簡耗費一事，今日便議一議。”
張蒼聞言，立時躬，神鄭重。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越算越心驚，越往後想越覺得是個死結。他清了清嗓子，將這幾日思慮的賬目一一報出，聲音沉穩而懇切。
“殿下明鑑，如今教育司不過百餘名學子，每月竹簡筆墨便需耗費近十餘金。這還只是百人，若日後郡縣廣設學館，學子數千上萬，竹簡之耗恐將拖垮東宮府庫。且竹簡笨重，一部《秦律》便需十車運載，政令傳佈、典籍抄錄，皆其制。臣算過，一個學子一年的習字用簡，需要砍伐二十竹子。一萬個學子，就是二十萬。府寺的竹林，經不起這樣砍。”
扶蘇頷首，目掃過鄭國，又落回張蒼上。他沉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昨夜想好的那些話。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清朗而從容。
“我昨夜思了一夜，忽有個念頭，說與二位聽聽。”
他頓了頓，指尖輕點案上竹簡與那捲絹帛，將兩者並排放在一起，一剛一，一厚一薄，對比鮮明。
“你們說，竹簡、木牘，能不能做得像絹帛一樣輕便、能摺疊、好用？竹簡太沉，絹帛太貴。能不能有一種東西，既像竹簡那樣便宜易得，又像絹帛那樣輕便好用？”
張蒼一怔，下意識道，語氣中滿是不假思索的否定：“殿下，這……怕是不。竹簡、木牘皆是竹木所制，質地堅，絹帛卻是織而，一剛一，天差地別。竹子再怎麼削，也削不布。這是材料的本，改不了的。”
鄭國卻沒急著答話，只眯著眼琢磨，眉頭微皺，目落在案上的竹簡和絹帛之間來回游移。他在工部待了一年多，經手過無數材料，知道很多事不是“不可能”，而是“還沒想到辦法”。太子殿下既然提出來，必定有他的道理。
扶蘇見狀，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循循善的耐心：“我起初也覺得不可能。竹子和絹帛，確實天差地別。可後來，忽然想起了豆腐。你們說，大豆和豆腐，是不是也是天差地別？大豆是的，豆腐是的；大豆是黃的，豆腐是白的；大豆是一粒一粒的，豆腐是一塊一塊的。從外表到形態，更是天差地別。”
張蒼一愣，完全不著頭腦。豆腐？這和竹簡有什麼關係？
扶蘇笑了笑，拿起案上一塊乾的豆腐皮——那是農部子弟昨日送來的，本來是試吃用的，他特意留了一塊。他將豆腐皮在手中展開，薄如蟬翼，可見。
“可大豆經浸泡、磨碎、煮沸、點漿、制，便能變的豆腐，甚至極薄的豆腐皮。大豆和豆腐，原料相同，形態迥異。為什麼？因為大豆的形態被打破了，重新組合了。”
他看向張蒼，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提點意味，像是在引導一個聰明的學生自己找到答案。
“之前削竹簡時，將竹片削得極薄，依舊能寫字。你說，若是將竹子像做豆腐那樣理，磨碎、煮爛，再重新定型，會不會也能得到一種輕便的薄片？把它打散，然後重新組合。就像大豆磨漿，再點豆腐。”
這話一齣，鄭國猛地抬頭，眼中瞬間迸出亮芒。他整個人像被閃電劈中一樣，僵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聲。他上前一步，聲音都因激而微微發，雙手握拳，指節泛白。
“殿下！您這想法……臣從未聽過有人提及！從古至今，沒有人想過把竹子打碎了重新做。竹子就是竹子，削片是竹簡，劈條是竹篾，從來沒有人想過把它磨漿、煮糊、再定型。”
他神極認真，一字一句道，像是在宣告一個劃時代的發現：“臣確實不知道殿下的想法是否可行，但臣知道，此前從未有人有過這樣的想法！而殿下這種天馬行空，甚至令人到匪夷所思的想法，在臣看來才是最重要的！因為這代表著一種此前從未有人探索過的實驗方向！不管我們研究出什麼，都可能造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新事。說不定，它能給天下黔首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張蒼看著鄭國激的模樣，再細想扶蘇的話，猛地一拍額頭，恍然大悟。他不是工匠，不懂材料，但豆腐變大豆、竹子變薄片的類比，他聽懂了。
“殿下妙思！臣竟從未想過！竹子堅，可若磨碎煮爛，不就像大豆漿一般？再薄片，可不就是輕便的書寫之？臣讀了這麼多年書，只知道竹簡是用來寫字的，從來沒想過竹簡本還可以被改變。殿下一言，讓臣豁然開朗。”
扶蘇見兩人都己領會，便將昨夜思慮的實驗思路緩緩道出。他早就想好了怎麼說——不能說得太詳細，太詳細了像早就知道答案；也不能說得太模糊，太模糊了工匠們無從下手。要恰到好地給出方向，讓他們自己去索。
“我擬了個法子，你們可試著做做。先取新鮮竹子，去掉枝葉，只用竹竿。將竹竿分作兩份：一份用刀切得細碎，像做豆腐的大豆一般，丟進磨盤研竹漿、竹渣；另一份不磨碎，只大致切碎搗碎，首接丟進鍋裡熬煮。”
他頓了頓，拿起筆在竹簡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流程圖，一邊畫一邊說。
“煮漿時，再將磨好的竹漿、竹渣分開理：一份只煮竹漿，不加竹渣；一份竹漿、竹渣同煮。這樣就有兩種不同的原料配比。等所有材料都煮爛，便得到三份不同濃度的竹漿——煮的、細煮的、細混合的。再將每份竹漿一分為二，三份加滷水點漿——就像點豆腐一樣——三份不加，看看會有什麼變化。加滷水的會不會凝結？不加滷水的會不會自然乾燥？”
鄭國聽得連連點頭，己從懷中掏出木片和炭筆，飛快記下步驟。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張，是因為興。他做了一輩子工匠，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面前有一條全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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