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話的意思從來都不是催促。
是一個不確定自己還能站多久的人，在用最輕描淡寫的方式，把所有來不及說的話全塞進了三個字裡。
嬴政的腳步聲在甬道里越走越遠，靴底踩在青石上的聲響一下比一下輕，最後消失在宮牆的拐角。
“先生！”
墨離的嗓子從腳底下炸上來，一嗓子把陳默從記憶裡拽了回來。
他低頭往下看，墨離蹲在龍骨旁邊，兩手叉在腰上，臉朝天仰著，脖子上的青筋鼓出來一。
“先生你上去站了半柱香了，龍骨的尾舵預留口朝左還是朝右，你倒是給個話！”
陳默從橫樑上跳下來，靴底砸在沙地上濺起一片碎沙。
“朝右，舵葉從右舷下去，水流從左舷過來的時候轉向半徑小三。”
墨離了兩下，轉過蹲回龍骨旁邊，拿炭筆在木頭上刷刷刷地畫起了線。
陳默手了一下腰間，布腰帶底下，那枚青白的玉石私印被溫捂得溫熱，著皮。
他把手收回來，抬腳朝船塢的方向走。
整個海灣全變了樣。
半個月前還是一片荒灘石的地方，現在立起了四排壯的杉木架子，架子之間拉著麻繩和橫樑，從高坡一直延到海水邊緣。
道已經挖好了，兩條平行的深槽從船塢中央筆直地通向海灣，槽底鋪著抹了豬油的圓木滾子，大船下水的時候只要敲掉擋板，船就能順著道直接進海里。
白髮老頭帶著四個木工蹲在船塢最裡面，正拿斧頭修整一船肋的弧度。
斧頭落下去的聲音沉悶而均勻，木屑翻卷著落在老頭腳邊，已經堆了半寸厚。
王虎站在船塢外面的空地上，手裡拎著一削平了的木，正對著一群赤膊的力工吼。
“那木頭朝左挪三寸，我說三寸就是三寸，你往右偏了一指頭信不信我拿這子量你腦袋！”
力工們滿頭大汗地把一杉木往左邊推，汗珠子甩了王虎一臉。
王虎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扭頭看見陳默走過來，三步並兩步湊到跟前。
“先生，府調來的第二批鐵料到了，三千斤鐵，夠打銅釘和鉚件了。”
陳默點了一下頭。
“鐵匠呢？”
“墨離帶來那仨鐵匠，天不亮就鑽進爐子邊上了，說要先試一爐銅釘的模子。”
王虎拿木往肩上一扛，嘟囔了一句。
“這幫墨家的人跟瘋了似的，吃飯都蹲在爐子跟前吃，眼珠子一刻不離那堆鐵。”
陳默沒接話，腳步沒停，穿過船塢的架子，走到最前端那已經固定在道上的龍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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