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沒答。
嬴政偏過頭來，目終於落到了他臉上，但那雙眼睛裡看不到殺意，看不到怒火，只有一種比這兩樣東西都重得多的東西。
“你要是想回去，朕準你走。”
百佇列裡傳來一陣在嚨裡的，誰也沒敢發出來。
嬴政的腳步往前挪了半步，跟張良之間只隔著一步的距離。
“回新鄭去看一眼。”
他的右手從背後拿出來，手指朝著殿外的方向點了一下。
“韓國人現在拿著大秦的錢幣買糧，穿著大秦式樣的裳趕集。”
張良的結滾了一下。
“你們韓家的舊宅邊上開了三家糧鋪，賣的全是大秦倉調過去的平價粟米。”
嬴政的手收回來，攏在袖子裡。
“街上跑著的孩子進了大秦的學堂，寫的是大秦的字，考的是大秦的科舉。”
張良的了兩下，沒有聲音出來。
他準備好的那些話，那些滾燙的字眼，像被人迎面潑了一桶冰水，在舌尖上涼了。
因為嬴政說的每一樣東西，他反駁不了。
他這些年躲在下邳城裡收韓國舊部的信，信上寫的全是大秦在新鄭修路造橋減賦的事，他每看一封就把信燒了，燒完把灰掃進牆角不願意去想。
可那些灰掃得掉，信上寫的東西掃不掉。
嬴政盯著他看了幾息，轉過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散盡家財僱人砸朕的車駕，砸完了藏起來等天下大。”
他偏過頭，出半張側臉。
“天下了對誰好？對新鄭城裡那些剛吃上飽飯的韓國人好？”
張良的手在木枷裡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手背上的青筋絞一團。
嬴政轉過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跪在地上的韓國。
“你要是真替韓國人著想，就該盼著大秦千秋萬代。”
這句話砸下來，張良的脊背往下塌了一寸。
他裡那些罵辭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因為他忽然發現，他準備了十幾年的那套說辭，每一條的落點都是韓國的亡國之恨。
可嬴政沒跟他聊恨，聊的是新鄭城裡活著的韓國人。
那些人在大秦的治下吃飽了飯，穿暖了裳，小孩子進了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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