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道碾在兩百匹馬的蹄鐵底下，每匹馬換了西茬。
最後一茬是從南驛站強徵的馱馬，膘沒上齊，肚皮著肋骨，跑起來得像扯破的風囊。
王虎的馬最先到了江邊，前蹄踩進泥灘的時候打了個趔趄。
馬往下陷了半截，泥漿從蹄甲裡上來，濺在他的護脛上。
他勒住韁繩，馬脖子往前探了一截又回來，鼻孔對著江面打了兩個響鼻。
陳默的馬跟在後頭三步，蹄子踩上泥灘的時候他就看見了。
江面上的水在往回走。
從東往西，逆著流向，渾黃的水浪裹著碎木頭和爛草葉子往上游推。
水面上旋著幾個拳頭大的漩渦，漩渦中心往下凹出一個窩，窩底發黑，看不見底。
渡口的碼頭樁子歪了三，繩纜鬆鬆垮垮搭在樁頭上，掛著水草，鬚往下垂著，滴答滴答地淌水。
幾十條貨船在碼頭側，桅杆全放下來了，帆布捲團捆在橫杆上，甲板上沒有人。
陳默翻下馬，靴底陷進泥裡，拔出來的時候帶了一聲悶響。
“那些船怎麼回事。”
王虎從馬背上下來，手搭在刀柄上，目順著碼頭掃了一圈。
“桅杆全降了，纜繩也松著，像是停了好幾天沒過。”
碼頭盡頭的一間草棚底下窩著一堆人。
幾個穿皂的衙役蹲在棚柱旁邊，手裡攥著半截幹餅子，嚼著，眼珠子盯著江面。
衙役中間坐著一個戴黑紗帽的人，帽沿歪到了耳朵上方，帽翅斷了一用麻線纏著，袍下襬捲到膝蓋上頭，兩隻腳在一雙沾滿泥的草鞋裡。
王虎的靴底踩在碼頭木板上，木板裂著，踩下去嘎吱響了一聲。
那人抬起頭，裡的餅渣還掛在角。
他先看見了王虎上的甲，又看見甲後面跟著的人，目落在陳默腰間別著的那半塊虎符上。
餅從手裡掉下去，滾在泥地上沾了一層灰。
他從草棚底下爬出來，兩條在泥裡趟了三步，撲通跪在陳默靴尖前面，額頭磕在泥灘上，泥漿濺起來糊了他半張臉。
“上差，上差饒命，小縣不敢怠慢，實在是江面出了大事。”
陳默的靴尖離他腦門還有兩寸，泥漿從他磕頭的位置洇出來，滲到靴底邊沿。
“你是哪的。”
“江夏縣令，盧平。”
額頭又在泥裡磕了一下，泥水從眉上淌下來順著鼻樑往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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