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有別的學員路過，有人認出了他，衝他點了個頭，他回了一個，然後往出口走。
這件事他沒有辦法控制。
他第一次把這個念頭想得很清楚——不是“很難控制”，不是“需要想想辦法”，而是乾乾淨淨的“沒有辦法控制”。那條影片會繼續傳，那個標籤會被更多人看見，會有更多人用那個框架來理解他的賬號，而他能做的事，在演算法面前，在那八十萬次的播放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這是一種和以前不同的失控。
上次被開盒，被罵，被惡意評論淹沒，那種失控是銳利的，有邊界的，像一場突然下起來的暴雨，冷，猛，但有方向，知道它從哪裡來，知道它打在什麼地方。
這一次是另一種質地，是那種你明明做了一切正確的事，把每一幀都剪得乾淨，把每一個細節都想清楚了，然後有人把你的東西拿走，重新組合，你認不出那是你的東西了，但它裡面還有你，你也沒有辦法說那是你的，因為對方沒有拿走任何一幀，只是重新配了一首歌，拉慢了速度，了一個標籤。
這種失控是漫的，沒有邊界，像霧，你走進去，以為下一步能走出來，走了很久，發現還在裡面。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老張和另外兩個舍友都在。
宿舍裡的氣氛是平時那種，有人在玩遊戲，有人在看影片，暖氣開著，空氣有點幹，角落裡的擴香還有一點淡淡的氣味，是他買的那瓶快用完了的松木香。
他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下，開啟電腦，準備看外包專案的進度。
然後一個舍友忽然出聲：“欸，你們看這個。”
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是那條搬運影片，音量開著，那首低沈的英文歌在宿舍的空氣裡響起來，慢鏡頭的畫面在手機螢幕上流。
那個舍友笑了兩聲，是那種看見一個有點意思的東西時發出的笑，輕，下意識的，還沒想好是不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然後他停住了。
宿舍裡安靜了一下。
那個舍友把手機收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說了一句：“這玩笑開大了。”
沒有人接話。
遊戲裡的音效還在響，鍵盤還在轉，窗外路燈亮起來，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細長，安靜，不聲。
祁然盯著電腦螢幕，螢幕上是外包專案的程式碼，他的目落在那些字元上，停了很長時間，一行都沒有讀進去。
老張從上鋪探下頭，對那個舍友說：“關了吧。”
那個舍友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說，“我就是隨手刷到的……”
“我知道，”老張說，聲音不大，“關了就行。”
然後宿舍裡重新熱鬧起來，遊戲的聲音，鍵盤的聲音，有人打了個哈欠，有人去接了杯水，一切回到原來的節奏，像一首歌裡的一小節彈錯了，演奏者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往下走，沒有從頭再來，只是繼續。
但那一拍的停頓已經發生了。
祁然把手放到鍵盤上，敲了幾行程式碼，退格，重新敲，退格，最後什麼都沒留下，只是把文件儲存，關掉視窗，在空白的桌面上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倒影。
顯示的反把他的臉映出來，模糊的，明的，像是疊在螢幕上的一張薄薄的底片，被一照，就幾乎消失了，只剩下廓，只剩下大概的形狀。
他想到那條影片裡被拉慢的畫面，想到那首歌，想到那個標籤。
想到蘇嵐說的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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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