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論壇上有點熱，”錢逸說，語氣是那種把事說清楚、但不往深推的剋制，“早上就開始傳了，我們幾個看到了，沒告訴你，想等訓練完再說。”
“知道了，”祁然說，“沒事。”
“你確定沒事？”
“確定。”
錢逸把他看了一眼，那眼不長，是一種認識了三年的人才會有的那種看，不是懷疑，是確認，確認完，他把目收回去，拍了他肩膀一下，“行，那沒事。”
然後他站起來，去和另一個隊員說話了，把這裡的空間留給他，乾淨，不拖沓。
祁然把第二隻鞋換好，站起來，活了一下腳踝，然後走向場邊的飲水機，接了杯水，站在那裡喝，看著籃球館裡剩下的幾個人，有人在投籃，有人在做拉，有人對著手機說話，著，響著，都在各自的事裡，像一幅很日常的畫，裡面的人不知道畫面之外正在發生什麼。
水是涼的，他把那杯水喝完，紙杯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走回場地中央，撿起一顆落單的球，拍了一下，球彈起來，他接住，再拍，接住，沒有什麼目的，只是手上有事做，讓這個下午多一點的重量。
就在這時，另一個隊員沈晟繞過來，是個大三的，平時話不多，但這次顯然憋著什麼想說，他走過來，用一種他以為很自然但實際上笑意得很明顯的語氣開口：
“兄弟，你這教練漂亮的啊。”
球在他手裡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沈晟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冰冷的，不是刻意給對方力的，只是平，是那種把所有多餘的緒都走之後剩下的平，像一張被人攤平了的紙，上面什麼都沒寫，只是在那裡。
“是教練。”
四個字，語氣平，落點準，不上揚，不下沈，就是那四個字的意思，不多，不，沒有解釋，沒有修飾，像一顆釘子被平穩地釘進木頭裡，進去了，就在那裡了，不需要再追加什麼。
沈晟楞了一下，到了那四個字裡的某種東西，把原來想接的那半句話嚥了回去，笑了笑，“行行行，我懂，”他把手擺了擺，往另一側走開了。
場館裡的嗡嗡聲繼續，什麼都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停頓，日燈把地板照得一如既往地均勻，球還在他手裡，拍，彈，回來，拍，彈，回來。
他站在那個節奏裡，把“是教練”這四個字在腦子裡放了一下，它落在那裡的方式。
上次他說“不是”，說得太快，有急迫，那兩個字裡有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慌；這一次他說“是教練”，說得平，說得實，是他真的知道這件事的真實面貌之後說出來的話，沒有慌，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在裡面，只是準確。
這兩次說話方式之間的距離，是他這段時間走過來的那一段路。
最後一組訓練是三分線跳投，這是他最的作，到手有時候比意識更早到位，手腕一翻，球出去，進，或者不進，但出手本是穩的，是他花了很多年校準出來的穩。
他站到三分線弧頂，接球，起跳。
空中那一秒，他的意識飄了一下，飄到那段二十八秒的影片裡，飄到那個被放慢的幀，飄到那行白字，飄到鄭博遠遞手機時的表，飄到沈晟說“漂亮的”時他回答的那四個字，飄到那個回答之後他站在原地到的那種，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
球出手了。
他落地。
比平時重了一點。
不是傷，不是發力出了問題，只是那個平時很輕盈的落地，這一次腳底傳上來的衝擊比平時實了一點，多了一點重量，像是空中那一秒裡飄出去的那些東西，全部隨著重力一起跟著他落下來，在腳底，實實在在的，沒有消散，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待著。
球進了，從網裡穿過，落到地板上，彈了兩下，滾到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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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二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