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昨日整理的市井傳言,是派去茶肆的小廝寫的。上面分三類:
一類是誇的:“姜娘子一個寡婦,能把生意做到三家鋪子,真有本事。”
一類是懷疑的:“哪來的錢?肯定有大人撐腰。”
還有一類是罵的:“人拋頭面也就算了,還教姑娘識字算賬,壞了婦道規矩。再這樣下去,誰還守節?”
看完,把紙翻過來,背面空白。提筆寫下四個字:風起於青萍之末。
寫完撕下,扔進燈焰。紙邊捲曲變黑,燒灰飄落。
知道這些話不會無緣無故冒出來。有人在推。誇的人,可能是真心,也可能想拉局;罵的人,不全是迂腐,更可能是利益損者在放風。
但不怕。
從沒想過安安靜靜過日子。要做的,不是討好所有人,而是讓那些原本跪著的人,慢慢學會站著走。
站起來,走到牆邊取下《千字文》字帖。這是為識字班準備的第一課。用手紙面,指尖到墨痕。這字是寫的,一筆一劃,都不許錯。
把字帖掛好,對小穗說:“今晚誰上課?”
“柳氏、阿阮和吳二丫。”
“讓們戌時初來,走後巷小門,課後原路回去,不準一起走。”
“是。”
坐回桌前,再翻《大梁律例》,找“民間設坊”那一章,一條條對照自己的做法。租鋪有契、用工有名、納稅按時、貨無——全都合規。
府若想,只能找別的理由。比如“傷風敗俗”“敗壞婦德”。可這種罪名,說不行,得有證據。而做的事,件件能擺上檯面。
合上書,心裡有底了。
天黑了,還坐在燈下。小穗進來添油,輕聲問:“娘子,今天巡查的事,要告訴三位管事嗎?”
“要。”說,“但只說加強巡防,不提原因。讓他們照常做事,該怎麼管人就怎麼管人。”
“可要是他們問起……”
“就說我覺得最近太順了,反倒不安。小心駛得萬年船。”
小穗答應一聲,退出去。
一個人在書房,燈影映在牆上很長。窗外傳來收工鈴聲,工陸續離開。有人看見在窗,遠遠點頭,也點頭。沒人圍上來謝,也沒人提過去的事。大家都明白,日子要過,活要做。
但知道,有些事變了。
以前走過,有人低頭避開,怕惹麻煩。現在不同了。們看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討好,也不是害怕,是一種信任,好像在說:“你往前走,我們跟著。”
輕輕撥出一口氣,肩膀鬆了。
該做的,正在做。該防的,已經開始防。該等的,總會來。
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拿出木匣。開啟,取出“子學堂”那張紙。看了很久,摺好放回去,上《大梁律例》,作慢,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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