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梔把銅鎖帶回了梔園。
信紙重新卷好，放回鎖心，鎖合攏。胡師傅沒有收錢，只說這把鎖是他修過的最老的件，開了眼界。臨走的時候，他看了蘇梔一眼，說：“鎖裡的東西，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該給誰，給誰。”
月亮升起來了。和每一夜一樣，從老槐樹的枝丫間慢慢升起來，掛在巷子的盡頭，像一盞點了七十多年的燈。蘇梔把曇花搬到院子裡，放在梔子花樹下，把銅鎖放在花盆旁邊，把信取出來，展開。
“素秋，”說，“鎖打開了。”
曇花在月裡緩緩綻放。今晚開得格外慢，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像一個人在推開一扇很重很重的門。花心裡的人影浮現出來，比任何一晚都要清晰。蘇梔看見了的眼睛——丹眼裡盛著月，盛著七十多年的等待，盛著一種己經猜到了結局的平靜。
“你找到信了。”曇花說。不是問句。
蘇梔點點頭，把信紙往前推了推。曇花的花瓣輕輕覆下來，像一個人低下頭，去看那幾行穿越了漫長的字。
院子裡很靜。梔子花樹的葉子不了，牆角的薄荷不了，連老槐樹上的鳥都停止了鳴。整條青梧巷都在等沈素秋讀完那封信。
讀得很慢。花瓣一行一行地過那些字，從“素秋”到“不要等我”，每一個字都讀得很慢很慢。月把信紙照得亮，墨跡在裡浮起來，像七十多年前那個人的聲音，終於穿過了所有阻隔，落進耳朵裡。
讀到“吾妻之簪”的時候，的花瓣停住了。
停了很久。
然後繼續讀下去，讀到最後一行，讀到那個小小的“吾妻”，讀到顧長寧用盡全力氣寫下的那西個字。
不要等我。
蘇梔以為會哭。王嬸說外婆埋鎖那天哭了，沈素秋等了七十多年，等來這樣一封信，總該哭的。但沒有。
只是把花瓣慢慢收攏了一些，像一個人把讀到中途的信折起來，放在膝蓋上，抬頭看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原來他有妻子。”
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在說話，像在自言自語。
“那年春天，他在茶莊住了三個月。三個月，他一句話都沒有提過。”
蘇梔不知道該說什麼。忽然想起曇花之前說過的話——“他把心事鎖在鎖裡，鑰匙帶走。”原來鎖裡的心事，不只是他喜歡沈素秋。還有他不能喜歡沈素秋。他在長安有妻室。他來青梧收茶葉，遇見了十五歲的沈素秋。稱茶的樣子像在繡花，他坐在槐樹底下彈《月兒高》，槐花落了一肩。
三個月。然後他走了。約期三年。
三年裡他大概掙扎過。他在信裡寫“家中變故”，也許他試著跟妻子坦白，也許沒有。他在鎖裡鎖了一隻簪子，是妻子的簪子。他把鑰匙帶回長安，日日隨。三年期滿他沒有來。第西年，第五年，第六年，他的妻子也許還在，也許不在了。第七年，他終於來了。帶著鑰匙，帶著那封寫好的信，站在青梧巷的槐樹底下，站了一整夜。
他想開門。他想把鎖裡的東西還給沈素秋，想告訴真相。但他沒有。
也許是因為他看見門裡出的燈，知道還在等。也許是因為他彈了半曲《月兒高》，想起十五歲的坐在門檻上假裝做針線的樣子。也許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讓等了七年，等來的卻是“吾妻之簪”。
他最終沒有敲門。他把鎖埋回槐樹下，刻上“素秋，等我”，帶走了簪子，留下了那封信。他讓繼續等。又或者——他讓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然後就可以不用面對那個等不起的真相。
“他不是不回來。”曇花忽然開口了。
蘇梔抬起頭。
“他是不能回來。”曇花的聲音很平靜，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不再燙了，也不再苦了。“長安有他的妻。他來青梧，是逃出來的。從婚姻裡逃出來，從長安逃出來，從他自己的人生裡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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