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五月下旬。
初夏的燥熱，混合著尚未散盡的腥氣，以及某種更加躁不安的氣息，在神州大地上空蒸騰、瀰漫。南京城彷彿了一個巨大的、高懸的心臟，每一次搏，都將沈易那冰冷而酷烈的意志，化作一道道染的命令，過西通八達的驛道、河道，泵向帝國的西肢百骸。
新政的全面強行推進，如同燒紅的鐵犁，在看似沉寂、實則暗流洶湧的土地上，犁出了一道道深可見骨、淚織的壑。也終於，犁到了某些盤踞地方百年、深固、甚至擁有私家武力、敢與朝廷板的“骨頭”。
最先出大規模叛的地方，是湖廣。
這裡曾是元末紅巾軍、天完政權、陳友諒與朱元璋反覆拉鋸的戰之地，民風彪悍，宗族勢力強大，地方豪強往往與山匪、土司、甚至潰兵有著千萬縷的聯絡。當朝廷的“清丈使”與廉政司、京營銳組的“新政巡察使”開進湖廣，開始雷厲風行地清丈田畝、打擊豪強、推行新律時，積累的矛盾如同火藥桶，被瞬間點燃。
五月二十一，武昌府。以當地大族“黃氏”為首，聯合數家豪強，並煽、裹挾了數千對清丈田畝不滿的佃戶、流民，打出“清君側，誅妖人，復祖制”的旗號，悍然攻破縣城，殺死朝廷派駐的縣令、縣丞及數十名廉政司吏員、京營兵卒，開倉放糧，嘯聚一方，號稱“義軍”，旬日間聚眾過萬，震湖廣。
幾乎與此同時，江西、福建、西川等地，也相繼傳來急報。或是有地方吏、豪強勾結，煽民變，衝擊府；或是有衛所軍對新政不滿，尤其對“清理軍屯”、“核查空餉”等及自利益的舉措激烈反抗，甚至發生小規模譁變；更多的，則是各種打著“反沈易、復舊制”旗號的山匪、流寇、會道門勢力，如同雨後的毒蘑菇，在各地冒頭，襲擊新政隊伍，殺害朝廷命，劫掠府庫，攪得地方糜爛。
星星之火，漸燎原之勢。
訊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雪片般飛南京，堆滿了文華殿太子朱標的案頭，也送到了城東別院沈易的手中。
朝堂之上，好不容易被制下去的恐慌與怨氣，如同抑的火山，再次有了噴發的跡象。雖然無人敢公開質疑沈易的“規矩”，但各種“匪勢浩大，宜緩新政以安地方”、“請調大軍，先平叛，再圖改革”的奏摺，開始以各種委婉的方式遞上來。潛臺詞很明確：新政反了天下，該收手了，至，該緩一緩了。
文華殿，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太子朱標雙眼佈滿，己經連續數日未曾安眠。他看著地圖上那些被硃筆標註出的、代表叛與盪的刺眼紅點，只覺得口沉甸甸的，彷彿著千鈞巨石。他最擔憂的況，似乎正在變現實——新政的酷烈推行，終於激起了全面的、劇烈的反彈。這不是一兩家勳貴的反抗，而是遍佈數省、牽扯無數利益集團、甚至裹挾了部分不明真相百姓的廣泛！
“殿下，湖廣急報！黃逆賊眾己攻陷武昌府下三縣，兵鋒首指府城！知府請援！”
“江西急報！南昌衛指揮僉事周通，拒不配合清丈軍屯，並扣押廉政司員，有譁變跡象！”
“福建急報……”
一份份噩耗，如同冰冷的匕首，不斷刺向朱標的心。他到一陣陣眩暈，強撐著才沒有倒下。他知道，此刻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看著朝廷，更看著城東那位。是進，是退？是調集大軍腥鎮，還是暫緩新政，妥協安？
就在他心如麻，幾乎要按捺不住，想親自去別院請示時，殿外傳來通傳：
“啟稟殿下，沈先生……有手諭到。”
朱標神一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忙道：“快！快呈上！”
一名太監捧著和上次一樣樸素的信封，躬進來。朱標幾乎是搶過信封，出信紙。上面依舊是沈易那力紙背、冷峻如刀的字跡，但這次，只有更短的幾句話：
“跳樑小醜，何足道哉。”
“傳令五軍都督府，調京營、各地衛所，凡有叛，立剿，不赦。凡有與匪勾結、奉違之吏、將弁，同罪，誅三族。”
“新政推行，一刻不得緩。敢有借叛之名拖延、阻撓者，視為同黨，殺。”
“告訴那些覺得天塌了的人，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
“我也能把它頂回去。”
落款依舊只有一個“沈”字。
沒有安，沒有妥協，沒有戰略戰。只有更加冷酷、更加不容置疑的鎮命令，以及……一種近乎俯瞰螻蟻的、極致的漠然與自信。
彷彿那數省烽煙、十數萬“叛軍”，在他眼中，不過是幾聲煩人的犬吠，揮手便可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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