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馬車出將軍府大門的時候，東邊的天際只有一線淺灰，宮道兩側的燈籠還亮著，橘的搖搖晃晃地打在石板路上。
翠竹坐在沈明珠對面，眼睛睜得溜圓。
已經睜了很久了。昨夜興得睡淺，卯時剛過便爬了起來，把沈明珠的髮髻梳了拆，拆了梳，折騰了兩個來回，最後被秦嬤嬤一把攔住，才把那支點翠簪子穩穩地進去。
“姑娘，”翠竹小聲說，“宮牆好高。”
確實高。
沈明珠掀了一角車簾，看著兩側的宮牆從車窗邊掠過。牆磚是深赭的，厚重，沉悶，每一塊都像是著什麼東西。晨從牆頭漫下來，把石板路面照出一層冷銀的，遠飛簷的翹角挑在天邊，墨的，安靜的，像是一座凝固的山。
前世頭一回進宮，記不清是什麼節慶了。只記得開開心心地跟著母親，什麼都覺得新鮮，什麼都沒看進去。
那時候覺得宮裡好大，好氣派，都是錦繡。
這一世看見的只有那道牆——高而厚，把裡面的事全部住，不讓出來。
“姑娘，”翠竹又小聲說，“咱們是要在這兒住下來嗎？”
“赴宴，晚些便回去。”
翠竹“哦”了一聲，繼續往外看，眼睛一眨不眨的。
林氏在旁邊坐著，神平靜，手裡著帕子。今天穿的是誥命正裝，玫紅的繡紋，領口配著一排金扣，頭上戴了一支赤金嵌寶的釵——穿這裳的比平時莊重許多，但眼神里還是有那一點游移，像是在想什麼事。
馬車停了。
侍來驗帖。
紅漆描金的宮帖呈上去，對方低頭看了看，抬眼打量了林氏和沈明珠一眼，又看了看翠竹，才把帖子還回來，拱手道：“請夫人、姑娘隨小的來。”
沈明珠扶著母親下了馬車，跟在侍後走進宮門。
門很深，腳步聲在裡面有回聲，清晰，空曠。
穿過門，是一條石板甬道，兩側松柏整齊，濃而沉默。再往裡走，才有了人聲，有命婦的笑語，有遠約傳來的鼓樂。
翠竹往兩邊東張西，差點踩到自己的襬，被沈明珠輕輕拽了一下。
“跟。”
“是是是。”翠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一行人被引到太池畔的長廊。
長廊沿著水邊蜿蜒，雕樑畫棟，朱漆映著晨，爍爍發亮。廊外是太池，水面寬闊，初夏的荷葉已經鋪開了大半，碧綠的葉片一張挨一張，邊緣還掛著水，在裡亮著。
池對面是龍舟停泊的地方，已經能看見幾只船的廓，紅漆的，描著金龍，鼓手坐在船頭，鼓還沒敲，安安靜靜地等著。
座次早已排好。
侍將林氏和沈明珠引到東側命婦席位的中後段——武將家眷的區域，位置偏後，不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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