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雲湖橋落了第一場薄霜。
清晨推開門，楊承哲看見院裡的菜畦、葡萄架、老黃狗的背上，都覆了層茸茸的白。空氣清冽，吸一口，涼意首肺腑。他照例灑掃庭院，而後在簷下晨讀，手裡是王闓運昨日給的《讀通鑑論》，王夫之的史論，字字辛辣。
正讀到“天下之勢，一離一合，一治一”時，院門外傳來馬蹄聲。
兩匹馬，前一後，在籬笆外停下。前面馬上的人利落地翻下馬，青布鞋，正是陳文淵。後面是個小廝，牽著馬。
“陳兄？”楊承哲放下書，又驚又喜。
陳文淵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但眼睛亮得灼人。他一把抓住楊承哲的手臂：“楊兄！果然在此！”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回瀏了麼？”
“回去兩月，實在坐不住。”陳文淵笑道，“聽說你拜在王湘綺先生門下，特來拜會。順道——”他低了聲音，“有要訊息。”
正說著，王闓運的房門開了。老人披著件半舊的棉袍，站在門口，目掃過陳文淵。
“先生，”楊承哲連忙介紹，“這位是學生摯友，瀏陳文淵。陳兄，這位便是湘綺先生。”
陳文淵整肅容，長揖到地：“後學陳文淵，拜見湘綺先生。久聞先生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王闓運微微頷首：“進來說話。”
書房裡，阿福己生起炭盆。紅泥小爐上坐著銅壺，水將沸未沸，地冒著白氣。三人圍坐，陳文淵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是幾本新印的書冊。
“先生，楊兄，請看。”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印著《強學報》三字，“這是康先生、梁先生在北京創辦的報紙，剛印出來，我託人快馬捎來的。”
楊承哲接過，翻開。鉛字排印，紙張劣，但容讓他心跳加快。頭版是康有為的《京師強學會序》，痛陳時弊，呼籲變法。接著是梁啟超的《變法通議》，分“論不變法之害”“論變法不知本原之害”等數篇，文筆犀利，氣勢磅礴。
“強學會己於上月立。”陳文淵語速很快，“在京員、士子會者己有數十人。文廷式學士、沈曾植主事、袁世凱將軍都列了名。康先生說，這只是開始，要在上海、廣州、長沙遍設分會，聯天下志士，共倡維新。”
王闓運靜靜聽著，接過報紙翻了翻，放下：“康長素、梁卓如，是有心人。只是這變法，談何容易。”
“再難也要做！”陳文淵激道，“先生，您可知臺灣如今怎樣了？日軍十月攻陷臺南，劉永福渡，全臺淪陷！朝廷呢？朝廷下旨，令沿海各省不得接濟臺民，違者以通匪論！這是自棄疆土，自絕於民啊！”
他聲音發，眼圈紅了。楊承哲想起離京時買的《申報》，上面說臺灣義軍如何浴戰，唐景崧如何出走。這才幾個月，就全沒了。
“還有，”陳文淵又從布包底下出幾頁手抄紙，“這是京中友人傳來的訊息。俄國人以‘干涉還遼’有功，朝廷籤《中俄約》，許其修築中東鐵路，貫通滿洲。德國人在山東尋釁，佔膠州灣。法國人也要在雲南、廣西開礦築路。這是要瓜分中國啊！”
紙上的字跡潦草，但容目驚心。楊承哲一頁頁看下去，手心滲出冷汗。甲午戰敗不過一年，列強己如狼撲食，而朝廷除了割地賠款，似乎別無他法。
王闓運沉默良久，道：“你此次來，不只是為送這些訊息吧？”
陳文淵深吸一口氣，起再次長揖：“晚輩此次前來，一是拜見先生，二是想……也想拜在先生門下，研習經世之學。晚輩知先生學問淵深，不輕收徒，但救國心切，還請先生全。”
書房裡安靜下來。炭盆裡“噼啪”一聲，出點火星。銅壺裡的水滾了，嘶嘶作響。
王闓運看著陳文淵，緩緩道：“你與承哲是好友，但志趣未必相同。我聽你方才所言，是心儀康梁一路的。”
“是。”陳文淵坦然道，“晚輩以為，非大變法，不足以救亡圖存。康先生、梁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八不廢，人才不出；科舉不變，國家無。開議院，行君憲，練新軍，興實業——此乃強國必由之路。”
“那依你看，這變法，當如何手？誰人主持？”
“當從皇上親政始！”陳文淵口而出，“皇上年輕，有志振作，只是太后掣肘，守舊派阻撓。若能說服太后，還政皇上，由皇上特旨，開制度局，徵天下通才，議行新政，事猶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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