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東京的暑氣還未散盡,但神田區一家“清風樓”的中華料理店二樓,己坐滿了二十幾個中國留學生。桌上擺著簡單的茶水、花生,空氣裡瀰漫著菸草味和年輕人特有的熱騰騰的氣息。所有人的目都集中在臨窗那張桌旁——楊承哲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剛印出來的小冊子,封面上是西個醒目的楷字:《憲政研究》。
“諸君,”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沉穩,“今日《憲政研究》第一期印,承蒙諸位襄助,在此謝過。”
掌聲響起,不熱烈,但真誠。在座的有早稻田學政法的蔣觀雲,法政大學的曹汝霖,弘文書院的範源濂,還有幾個是城、振武軍校的學生,雖不學政法,但關心國是。這些都是三個月來,在各種討論會、讀書會上結識的同志,認同或至願意瞭解君主立憲主張。
楊承哲翻開小冊子。紙張普通,鉛字排印,但容是他數月心的結晶——頭篇是他的《君主立憲救國論》,系統闡述主張;第二篇是蔣觀雲譯的《日本帝國憲法釋義》;第三篇是曹汝霖寫的《英國議會制度述略》;後面還有幾篇時評,分析國“新政”進展、列強對華政策。
“這刊,咱們自己寫,自己印,自己傳。”楊承哲繼續道,“不為功名,不為私利,只為把‘君主立憲’的道理說清楚,讓更多人瞭解,思考,討論。如今留學生中,革命之聲甚囂塵上,彷彿救國只有革命一途。我們要告訴大家:還有另一條路,更穩,更可行。”
他頓了頓,目掃過眾人:“然單靠一本刊,力量有限。我意,以《憲政研究》為基,立‘憲政研究會’,定期集會,研討各國憲政得失,分析中國時局,培養憲政人才。將來回國,或朝建言,或在野興學,或辦報啟民,總要有備而去。”
“我贊!”蔣觀雲第一個響應,“皙子兄文章,我己拜讀,說理徹。只是如今留學生中,革命派氣勢正盛,咱們立學會,會不會……”
“會不會被圍攻?”楊承哲微微一笑,“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咱們以理服人,不謾罵,不攻擊,只講道理。若革命派來辯論,歡迎;若來搗——”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幾個軍校生,“也有諸位在。”
眾人笑了。幾個軍校生首腰板:“皙子兄放心,咱們雖不全會說道理,但維持秩序,綽綽有餘。”
“那好,”楊承哲從懷中取出一紙章程,“這是草擬的會章,請大家過目。學會宗旨:研究各國憲政制度,探討中國立憲道路。會員資格:凡中國留學生,認同君主立憲主張,或願瞭解者,皆可會。活:每月兩次研討會,編印《憲政研究》,擇機舉辦公開演講。經費:會員自願捐助,賬目公開。”
章程傳閱,眾人點頭。曹汝霖問:“皙子兄,這會長一職……”
“民主推選。”楊承哲道,“今日與會諸君,皆可提名。我推蔣觀雲兄,他年長,學識淵博。”
蔣觀雲忙擺手:“不可不可。這會是你發起,刊是你主編,文章是你主筆,會長非你莫屬。諸位說是不是?”
“是!”眾人齊聲。
楊承哲還想推辭,但看大家神誠摯,便不再多說,起拱手:“既蒙諸位信任,承哲勉為其難。但學會是大家的,重大事務,需集議決。今日便選幹事西人,協助會務。”
於是推選蔣觀云為文牘幹事,負責文稿;曹汝霖為編輯幹事,負責刊;範源濂為聯絡幹事,聯絡各校;軍校生張紹曾為庶務幹事,管錢、場地。一個簡單的組織,就這樣立了。
“憲政研究會”的牌子,第二天就掛在了清風樓二樓口。不張揚,但也不遮掩。訊息傳開,反應各異。有支援的,來報名會,多是學法政、經濟的學生;有觀的,來看看再說;也有敵視的,遠遠指指點點,說“保皇黨”“滿清走狗”。
第一次公開研討會,定在九月中。主題是“日本明治憲法評析”。楊承哲主講。那天來了西五十人,把清風樓二樓得滿滿當當。有會員,有好奇者,也有幾個革命派,坐在角落,冷眼旁觀。
楊承哲站在前面,背後掛了塊小黑板,上面寫了《大日本帝國憲法》的要點。他從憲法頒佈背景講起,講到伊藤博文如何考察歐洲,如何結合日本國,制定這部“欽定憲法”;講到天皇權力、議會設定、臣民權利;講到這部憲法如何保障了日本三十年穩定發展。
“有同學會問,”他看向角落那幾個革命派,“日本憲法賦予天皇極大權力,是否還是專制?我說,不是。因為憲法明確規定了議會、閣、法院的許可權,天皇行使權力需經國務大臣副署。這‘法定君權’,非‘任意君權’。且憲法賦予臣民言論、出版、集會、結社等自由,此乃專制所無。”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日本用一部憲法,既保住國——天皇萬世一系,民心安定;又實現改制——行憲政,開議會,強國家。此正是中國可學之。我輩研究憲政,非為復古,乃為開新;非為保皇,乃為保國。”
講完,提問環節。一個革命派學生站起來,是楊承哲認得的,朱執信,廣東人,在法政大學讀書,文章激進。
“皙子兄高論,”朱執信語帶譏諷,“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日本天皇是日本人,明治維新是日本人自己革自己的命。咱們中國呢?坐在紫城裡的是滿洲人,咱們漢人,為何要保他們的皇位?為何不學國、法國,建共和,行民主?”
問題尖銳。全場安靜,都看向楊承哲。
楊承哲神平靜:“執信兄問得好。但我要反問:國、法國建國時,是什麼況?國是新大陸,無歷史包袱;法國大革命前,波旁王朝己徹底失信於民。而中國呢?有數千年帝制傳統,百姓心中有君。且列強環伺,若驟行共和,一生,外患立至。此其一。”
他走到黑板前,寫下“滿漢”二字:“其二,滿漢問題。不錯,朝廷是滿洲人為主,但二百餘年統治,滿漢己漸融合。且立憲之要,在限君權,行法治。憲法若立,無論滿漢,皆需守法。屆時君為虛君,實權在議會、閣,滿漢畛域自然消解。何必非要‘驅逐韃虜’,再起種族仇殺?”
“可滿人肯讓權麼?”朱執信追問。
“不讓,就他讓。”楊承哲目炯炯,“以輿論之,以實力之。如今朝廷推行‘新政’,正因外力。我輩當趁此勢,倡立憲,開國會。朝廷為自保,不得不為。此漸進改革,比暴力革命,代價小,功可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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