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路在何方》第40章 立憲困局(1)

作者:Vicky71114·1個月前

宣統三年(1911年)五月初八,北京城己有了夏的悶熱。槐花開了,滿街的甜膩香氣,混著煤煙、馬糞和衚衕裡散出的穢氣,在無風的午後凝一片沉滯的、讓人不過氣的濁霧。憲政編查館那三進院子裡,靜得出奇。廊下曬太的衙役不見了,廂房裡聊天的同僚也閉了,連平日最在院中踱步、幾句歪詩的李提調,此刻也在屋裡,門關得嚴嚴實實。

楊承哲坐在自己那張靠窗的桌前,手裡著今早剛送到的《政治報》。頭版頭條,赫然是攝政王載灃的硃諭,還有閣公佈的《制》和《閣辦事暫行章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三遍。窗外槐樹的濃蔭在他臉上投下晃的、支離破碎的影,像他此刻的心。

“皙子,看了麼?”

隔壁的老陳——一個在館裡混了二十年的老書辦,探過頭來,臉灰敗,聲音得極低:“九年……預備期定了,九年。還弄出個‘皇族閣’!十三個人,七個是皇族,三個是滿人,漢人就三個,還都是閒差!這……這立憲?這‘預備’?這是拿天下人當猴耍!”

楊承哲沒應聲。他盯著那名單:閣總理大臣奕劻(慶親王),協理大臣那桐(滿)、徐世昌(漢);外務大臣梁敦彥(漢),民政大臣善耆(肅親王),度支大臣載澤(鎮國公),學務大臣唐景崇(漢),陸軍大臣蔭昌(滿),海軍大臣載洵(貝勒),司法大臣紹昌(宗室),農工商大臣溥倫(貝子),郵傳大臣盛宣懷(漢),理藩大臣壽耆(宗室)。

清一新覺羅,清一的滿洲親貴。漢人,不過點綴。至於“責任閣”?“對國會負責”?國會連影子都沒有,談什麼負責?這分明是借“立憲”之名,行皇族集權之實。所謂“九年預備”,不過是拖延,是敷衍,是給這早己僵死的軀,再打一針強心劑,讓它能多幾口氣,多維持幾天這“天朝上國”的幻象。

“皙子兄,”老陳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哭腔,“咱們這些人,這些年……算什麼呢?寫那些章程,譯那些條文,開那些會……都餵了狗了!人家本沒想真立憲,就想抓著權,抓著利,抓著這江山,到死都不撒手!”

楊承哲緩緩放下報紙。手在抖。不是氣,是冷,是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骨的寒意。他想起了在東京,和同志們徹夜爭論“君主立憲”的可行;想起了在神田的會館,慷慨激昂地演講“金鐵主義”;想起了第一次請願時,那幾百個簽名,那滿城的呼應;想起了在彰德,袁世凱說“這朝廷,從上爛了”。

原來,爛得比他想的,還徹底,還無恥。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重,很急。是總辦毓大人。他推門進來,臉上是有的嚴肅,甚至有些慌張。他掃了一眼屋裡,目落在楊承哲上:“皙子,你跟我來一趟。”

二堂西側的總辦值房。毓大人關上門,了把額頭的汗,低聲音:“皙子,上諭你看了。這……這是朝廷的大政,咱們做臣子的,唯有遵行。館裡這幾日,怕有些議論。你是館裡的老人,又是留過洋、懂憲政的,要……要穩住,要開導同僚。這‘九年預備’,朝廷必有深意。這‘皇族閣’,也是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楊承哲打斷他,聲音出奇地平靜,“大人,九年之後,國還在麼?東三省,俄國增兵;外蒙古,俄人煽獨立;西藏,英軍虎視;廣東、西川,保路風愈演愈烈。朝廷不思收攏人心,反行此自絕於天下之事。這‘權宜’,怕是自掘墳墓!”

毓大人臉一變,環顧左右,更低了聲音:“皙子!慎言!這話是你能說的?朝廷自有廟算,咱們做臣子的,聽命就是!我告訴你,這幾日,都察院、步軍統領衙門,都加了人手,專查‘妄議朝政’者。你那些文章,你那些言論,早有人在盯著!識時務者為俊傑,莫要自誤!”

這是警告,也是威脅。楊承哲看著這位總辦大人,看著他眼中那點荏的恐慌,忽然覺得無比可笑,也無比可悲。這就是朝廷的“棟樑”,這就是“預備立憲”的“中堅”。他們怕的,不是國亡,不是民變,是自己的頂戴,是脖子上的腦袋。

“下明白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空,“若無他事,下告退。”

回到自己那間昏暗的廂房。老陳和幾個同僚圍過來,眼神惶惶。楊承哲沒說話,默默收拾桌上的文稿。那些他起草的《資政院章程草案》,那些他翻譯的《日本帝國議會法》,那些他寫的《論地方自治之要》……一疊疊,一摞摞,曾是他心的結晶,如今看來,不過是廢紙,是笑話,是一個天真書生,對著一堵鐵牆,徒勞的吶喊。

他將文稿收進一個木箱,蓋上蓋子。鎖上。鑰匙在手裡,冰涼。

“皙子兄,你這是……”老陳問。

“沒什麼。”楊承哲站起,“今日告假,先回了。”

走出憲政編查館的大門。午後的白得刺眼,衚衕裡槐花的甜膩氣更濃了,燻得人頭暈。他沿著東堂子衚衕往外走,腳步有些飄。遠傳來報賣聲:“看報看報!皇族立!九年預備立憲!”聲音尖利,在這沉悶的午後,像一把生鏽的鋸子,鋸著這帝都最後的面,也鋸著他心裡那點殘存的、愚蠢的希

回到西草廠衚衕的小院。林婉清正在院裡晾服,見他這麼早回來,有些意外:“夫君今日散值早?”

楊承哲沒應聲,徑首進屋,關上房門。林婉清放下手中的活,跟進來,見他臉蒼白,坐在椅中,閉著眼,手指用力按著太沒多問,去灶間倒了碗溫水,輕輕放在他手邊。

“婉清,”他睜開眼,聲音嘶啞,“朝廷……宣佈‘預備立憲’以九年為期,還出了個‘皇族閣’。”

林婉清不懂什麼“閣”,但“九年”是懂的。沉默片刻,輕聲道:“那……夫君在館裡的事……”

“完了。”楊承哲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全完了。這些年做的,寫的,爭的,全是笑話。人家本沒想真立憲,就想抓權。咱們這些人,不過是他們裝點門面的幌子,用完就扔的抹布。”

林婉清在他邊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涼,在微微發抖。“夫君,”聲音很輕,但很穩,“你盡力了。這國太大,太沉,不是你一人能扛的。既然此路不通,咱們……再想別的法子。”

“別的法子……”楊承哲喃喃重複,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樹,枝葉葳蕤,在午後的熱風裡輕輕擺,篩下一地碎金。可他知道,這寧靜是假的。這帝都,這江山,底下是滾沸的油,是待燃的薪。九年?怕是九個月,九十天,都等不到了。

夜裡,他點上油燈,攤開日記本。墨己研好,筆是常用的那支狼毫,可提起筆,卻久久落不下。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篤,篤,篤,慢而沉,像為這垂死的王朝敲著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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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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