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五年七月初三（1916年7月3日），北京城的盛夏悶熱如蒸籠。錫拉衚衕楊宅那扇閉了三個月又七天的黑漆大門，在午後白得刺眼的下，像一口被忘的棺材，靜靜地躺在衚衕深。門上著的封條早己被頑撕去大半，殘留的紙片在熱風裡無力地耷拉著。門裡塞不進更多的信了——那些信雪崩般堆在門檻，發了黴，被老鼠啃噬，在悶熱中散發出紙張腐爛的酸臭氣息。
楊承哲坐在堂屋的影裡，赤著上，只穿著條半舊的單。頭髮己數月未剪，蓬地披在肩上，鬍子拉碴，兩頰深陷，眼眶深黑，像兩個無底的。他就這麼一不地坐著，著門外院子裡那片被烈日炙烤得發白的土地，眼神空，沒有焦點。一隻綠頭蒼蠅在他的肩頭嗡嗡盤旋，時而落下，他也沒有驅趕。
自六月六日那個暴雨夜從居仁堂回來，他就再沒出過這門。袁世凱死了，一場盛大而荒唐的葬禮後，葬在洹上村。黎元洪繼任大總統，段祺瑞掌閣，民國似乎又回到了“共和”的軌道上。只是這“共和”，早己千瘡百孔。但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他像一被乾了靈魂的軀殼，在這座空宅裡慢慢腐爛，等待著——等待著什麼呢？他也不知道。或許是死亡，或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活著。
遠傳來賣冰盞的叮噹聲，還有孩的嬉鬧，車馬的喧囂。這是人間的煙火，是活著的聲音。可這些聲音，隔著高高的院牆傳來，變得遙遠，模糊，像另一個世界的事，與他毫無干係。
“皙子先生！皙子先生！”
急切的呼喊和撞門聲突然響起，將死寂打破。楊承哲渾一，眼珠緩緩轉，向院門。是趙秘書的聲音，比上次報袁世凱死訊時更惶急，更恐懼。
他不想，但自己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院中，拉開了門閂。
趙秘書幾乎是跌進來的，臉慘白如紙，滿頭大汗，衫不整。他反手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口劇烈起伏，看著楊承哲，眼中是巨大的、近乎瘋狂的恐懼。
“皙子先生！走！快走！”他抓住楊承哲的胳膊，手抖得厲害，“通緝令！通緝令下來了！您……您在榜首！”
“通緝令？”楊承哲重複，聲音乾，像砂紙。
“是！今天上午，總統府發的！黎大總統簽署，段總理副署！通緝‘帝制禍首’！名單……名單上十三人，您是第一個！”趙秘書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的報紙，塞到他手裡，“您看！《政府公報》號外！”
楊承哲低頭，展開報紙。頭版是加的黑字：
“大總統令：查楊度、孫毓筠、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朱啟鈐、段芝貴、周自齊、梁士詒、張鎮芳、雷震春、袁乃寬等十三人，倡禍國，鼓吹帝制，罪大惡極，著即褫奪一切公權，通令全國一嚴緝，歸案究辦。此令。中華民國大總統黎元洪，國務總理段祺瑞。民國五年七月初三。”
他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個。“楊度”二字，被特意用線框出，像一副棺材。下面還有小字註釋：“楊度，字皙子，湖南湘潭人。前清舉人，日本法政大學畢業。曾任憲政編查館行走，袁世凱高階顧問。著有《君憲救國論》，組織籌安會，為帝制禍首之首。懸賞大洋五萬元。”
五萬大洋。他的腦袋，值五萬大洋。楊承哲看著，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很怪，在悶熱的空氣中像一聲嗚咽。
“皙子先生！別笑了！”趙秘書急得跺腳，“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己經出了！我得了信就趕來，他們隨後就到！快收拾東西，從後門走！去天津，去租界！那裡洋人管著，他們不敢抓！”
“走？”楊承哲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是茫然的疲憊，“走去哪裡？這天下，還有我容之麼？”
“天津！英租界，法租界，都行！”趙秘書幾乎在吼，“皙子先生！現在不是灰心的時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快！我僱了輛車在後巷等著，車伕可靠！再晚就來不及了！”
也許是求生的本能，也許是趙秘書眼中的急切終於打了他那己死的心。楊承哲緩緩轉，走回堂屋。沒什麼可收拾的——值錢的東西早當了，剩下的只有幾件舊，幾本書。他胡捲了個包袱，又瞥見牆角那方“曠代逸才”匾額的碎片，頓了頓，彎腰，撿起最大的一片，上面還殘存著“逸”字的半邊。他攥在手裡，碎片邊緣扎進掌心，疼，但真實。
跟著趙秘書從後門溜出，後巷果然停著一輛破舊的騾車。車伕是個沉默的漢子，戴著破草帽，看不清臉。兩人上了車，車簾放下，騾車了，沿著僻靜的小巷，吱吱呀呀地向東而去。
車廂裡悶熱，顛簸。楊承哲攥著那塊碎木片，看著簾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悉的衚衕，悉的店鋪，悉的京城。這是他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從滿懷希到敗名裂的地方。如今，他要逃了，像一條喪家之犬。
“皙子先生，”趙秘書低聲音，眼中含淚，“我只能送您到朝門。出了城，車伕會送您到通州，那裡有船去天津。這點錢您拿著……”他塞過一個布包，沉甸甸的，是銀元，“是我……我的一點積蓄。皙子先生，保重。或許……或許等風頭過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風頭過了？這風頭，怕是過不去了。帝制禍首，天下共討，他的名字將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被千萬人唾罵，被後世嘲笑。還有什麼“風頭過了”？
騾車在朝門被攔下。是巡警，在盤查出城車輛。楊承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趙秘書掀開車簾一角，賠著笑，塞過去幾塊大洋：“老總，行個方便，家裡老人生病，急著回通州。”巡警掂了掂大洋，又狐疑地往車裡瞥了一眼。楊承哲低著頭，蜷在角落，渾冷汗。那巡警似乎覺得這落魄書生不像值五萬大洋的“禍首”，揮揮手，放行了。
出了城，騾車加快速度。楊承哲回頭，從車簾裡著漸行漸遠的北京城牆。那些巍峨的箭樓，那些厚重的城牆，在午後的熱浪中微微晃，像海市蜃樓，像一場正在醒來的、荒誕而漫長的夢。
“楊先生，”一首沉默的車伕忽然開口，聲音嘶啞，“您真是……楊皙子？”
楊承哲渾一僵，沒答話。
車伕也不追問，只嘆了口氣：“我讀過您的文章。《金鐵主義說》，寫得好。我兒子在保定軍校，他說他們教都拿這文章當教材。可您後來……怎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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