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塬上的新麥剛收完,糧鋪後院的三個糧囤就堆得冒了尖,跟三座小山頭似的。頭一個挨著院門的是玉米囤,玉米粒剝得溜,黃澄澄的堆得實,風一吹,甜香能飄到前院,聞著就想抓一把放裡嚼;中間是小米囤,小米粒金黃金黃的,細得跟沙子似的,抓一把在手裡,簌簌往下,手心能焐得發燙;最裡面著後牆那個,是小麥囤,也是咱張家的 “寶貝囤”—— 祖父天天都要圍著它轉兩圈,說這囤裡的麥是 “救命糧”,不到萬不得己不得,專給那些不起租、斷了糧的佃農留著,比啥都金貴。
那會兒咱八歲,正是淘得沒邊的年紀,每天在後院瘋跑,跟個野小子似的,眼睛總盯著這三個糧囤轉。玉米囤的粒大,能撿來當彈珠打;小米囤的粒細,能撒在地上畫格子跳房子;可最勾咱魂的,還是小麥囤 —— 新麥的香味鑽鼻子,暖烘烘的,總想著爬進去一把,哪怕聞聞味都舒坦。
“臺兒,別在糧囤邊瘋跑!小心把囤子撞了!” 喊咱的是河北來的劉夥計,他正扛著木鍁給小麥囤翻糧,木鍁頭磨得發亮,著囤底輕輕鏟,麥粒順著鍁刃下來,一顆都不撒。他慢騰騰的侉腔裡帶著叮囑,“這小麥囤的糧金貴,是救命的,一粒都可惜唄。” 劉夥計的手糙得跟砂紙似的,指裡嵌著麥糠,洗都洗不掉,那是常年扛糧袋、麥粒磨的,可鏟麥子的時候卻輕得很,跟怕疼麥粒似的。他每天早上都要翻一遍小麥囤,說 “新麥得氣,不然了發黴,佃農借去吃了要鬧肚子,咱不能坑人”。
山東的孫夥計則蹲在玉米囤邊,手裡攥著個竹篩子,把玉米粒裡的碎渣、小石子篩出來,嗓門跟打雷似的,震得糧囤上的麥糠都往下掉:“咋地?這玉米里咋這麼多碎渣!得篩乾淨了,不然佃農買回去熬粥,硌著牙可咋整!” 他篩得格外認真,碎渣堆在旁邊的竹筐裡,說 “這些碎渣留著餵,吃了下蛋,也不算浪費”。孫夥計力氣大,扛百斤糧袋跟玩似的,可篩玉米的時候卻細心得很,跟繡花似的,連個小石子都不肯放過。
河南的王夥計正蹲在小米囤邊補補丁,手裡拿著泡過溫水的麥秸稈,還有摻了細麥麩的泥,河南腔脆生生的:“中!這小米囤的邊有點破,俺用新麥秸糊上,再抹層泥,保準不一粒糧!” 他糊得仔細,麥秸稈鋪得勻勻的,泥抹得薄薄的,跟補自家裳似的上心。王夥計手巧,糧囤了、糧袋破了,都是他來修,修完跟新的一樣,連祖父都誇他 “手比繡娘還巧”。
祖父每天吃完早飯,都要去後院轉兩圈,先小麥囤的麥粒,再拉玉米囤的粒,最後捧一把小米聞聞,手裡的旱菸鍋子 “吧嗒吧嗒” 響,眼神里滿是鄭重,跟看寶貝似的。有回咱拽著他的角問:“爺爺,為啥小麥囤是救命糧啊?玉米和小米不行嗎?” 祖父蹲下來了咱的頭,陝西腔慢悠悠的:“小麥熬粥頂飽,磨能蒸饃,佃農斷糧的時候,最需要這個。玉米,煮著費柴火;小米細,填肚子慢,都不如小麥實在。” 他抓了一把小麥放咱手裡:“你,這麥粒飽滿,一顆能頂一顆,能救一家人的命。”
咱記著祖父的話,可心裡還是的,總想去小麥囤裡兩把。有天中午,夥計們都去前院吃飯,祖父在櫃檯後算賬,咱瞅著後院沒人,就搬了個娘納鞋底用的小板凳 —— 凳有點晃,咱墊了塊磚頭才穩住 —— 踩著凳兒往小麥囤裡爬。麥粒沒過膝蓋,暖乎乎的,還帶著太曬過的味,比炕頭還舒服,新麥的香味裹著咱,饞得咱想抓一把嚐嚐。咱抓了一把,麥粒在手裡滾來滾去,溜溜的,剛要揣進兜裡,就聽見祖父的聲音:“臺兒,你在幹啥?”
咱嚇得一哆嗦,麥粒 “嘩啦啦” 撒了一地,有的鑽進磚裡,咱急得用手摳都摳不出來,趕從囤裡爬下來,低著頭等著捱罵。祖父沒罵咱,也沒打咱,只是蹲下來,用糙手一顆一顆撿地上的麥粒,撿起來還得上面的土,把癟粒挑出來扔給,把飽滿的放進兜裡。他說:“臺兒,你看這麥粒,飽滿的能發芽、能熬粥,癟粒的煮了也不頂飽,扔了不可惜。可這囤裡的糧,不是給咱自己解饞的,是給那些肚子的佃農留的 —— 王老漢家冬天總斷糧,李叔家娃多糧不夠,他們來借,咱不能讓他們空著手走。”
他拉著咱的手走到小麥囤邊,教咱辨麥子好壞:“你看,這麥粒金黃,著邦邦的,就是好麥;要是發暗,著乎乎的,就是了,容易發黴。借糧給佃農,得給好麥,不能給差的,不然是坑人,咱張家不幹那事。” 咱跟著他學,把好麥和癟粒分開,手裡的麥粒暖乎乎的,比揣了塊熱紅薯還沉。祖父拍了拍咱的手:“以後可不能再了,知道不?這糧是救命的,得留著給最需要的人。” 咱使勁點頭,把手裡的好麥都放回囤裡,心裡再也不敢打的主意了。
轉過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跟鵝似的,下了三天三夜,咸塬上白茫茫一片,冷得邪乎,哈口氣都能冰。一天早上,王老漢裹著件破棉襖 —— 袖口磨出了棉絮,領口還爛了個 —— 哆哆嗦嗦地來糧鋪,手裡的布口袋用麻繩捆了三道,還是了個小,幾顆麥粒掉在門口的雪地上,凍得他清鼻涕首流:“張老爺,俺家斷糧三天了,娃們得首哭,連口熱粥都喝不上,能不能借點麥?明年收了糧,俺一定多還一斗!” 他說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差點掉下來。
祖父沒猶豫,朝後院喊:“劉夥計,去小麥囤舀兩鬥,給王老漢裝新布口袋,別讓糧了!” 劉夥計趕扛著糧鬥往後院跑,舀麥的時候手輕得很,糧鬥裝得冒尖,還用手拉兩下,多添了半瓢,說 “多給點,冬天日子難,讓娃們多吃兩頓飽飯唄”。他把麥倒進新的布口袋,紮口,扛到王老漢面前:“王老漢,這麥是新收的,熬粥香得很,你拿回去給娃們煮著吃,別省著。”
王老漢接過糧袋,眼淚 “啪嗒” 掉在袋子上,浸溼了一小塊:“張老爺,劉夥計,俺謝謝你們!俺這輩子都忘不了你們的恩!” 孫夥計在旁邊聽著,放下手裡的活:“咋地?你老胳膊老的,雪天路,俺送你回去!” 他說著就扛起糧袋往外走,糧袋得他肩膀往下沉,可腳步卻穩得很,還回頭喊 “慢點走,別摔著”。王老漢跟在後面,一步三回頭地謝,雪地裡留下兩串腳印,一深一淺。
王夥計則從懷裡出個紅紙包,裡面是小半塊紅糖 —— 那是他媳婦從河南老家寄來的,平時捨不得吃,藏在枕頭底下 —— 塞給王老漢的小孫子:“娃,拿著,含在裡,甜得很!” 河南腔裡帶著疼,“中!回去讓你用麥熬粥,就著紅糖,香得能讓你多喝兩碗!” 小孫子接過紅糖,笑得出了豁牙,趕揣進懷裡,生怕被風吹跑了。
娘也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兩個玉米麵饃 —— 是早上剛蒸的,還熱乎著,用布包得嚴嚴實實 —— 塞給王老漢:“老栓,這饃你拿著,路上吃,別了。家裡要是還有啥難,就來跟俺們說,別扛著。” 王老漢接過饃,揣在棉襖裡,焐著心口,說 “張嬸,您真是好人!俺…… 俺都不知道咋謝你們了!”
那天下午,李叔也來借糧。他媳婦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家裡連糧都沒有,更別說熬藥了。祖父照樣讓劉夥計舀了兩鬥麥,還讓娘包了點紅糖,說 “給你媳婦熬藥的時候放進去,補子,比喝藥強”。李叔得首作揖,腰彎得跟弓似的:“張老爺,您真是活菩薩!俺這輩子都記著您的好!”
夥計們看著佃農們拿著救命糧走了,都笑得合不攏。劉夥計了手:“俺就說,存救命糧是對的,能幫一戶是一戶,比啥都強唄。” 孫夥計拍了拍脯:“咋地?這才做人!看著人家有難,不能不管,不然良心不安!” 王夥計也點頭:“中!明年收好了,咱再多存點救命糧,幫更多人,讓咱這糧囤‘救命囤’!”
祖父蹲在小麥囤邊,看著囤裡的糧了小半鬥,卻笑得滿臉褶子:“糧了能再收,人心暖了,比啥都強。” 他抓了一把麥放在手裡,麥粒 “沙沙” 響,說 “明年開春,咱再多多種點麥,把這小麥囤填得更滿,讓更多佃農有糧吃,不用再肚子”。
咱蹲在旁邊,看著祖父的笑臉,看著夥計們的熱乎勁,突然就明白了:糧鋪後院的三個糧囤,裝的不只是小麥、玉米、小米,是祖父的仁厚,是夥計們的實誠,是佃農們的希。那最裡面的小麥囤,藏的不是糧,是分 —— 是張家跟張家莊的分,是莊稼人跟莊稼人互相幫襯的分,比麥粒還金貴,比糧囤還實在。
後來,咱長大了,走南闖北,見過比這大十倍、百倍的糧囤 —— 有的是倉,有的是大糧商的囤,裡面的糧堆得跟山似的,金燦燦的晃眼,可再也沒見過像咱家這樣的囤。再也沒聞過那麼香的麥香,再也沒過那麼暖的麥粒,再也沒見過有人把糧囤當 “救命倉”,把佃農的難放在心尖上。
因為那些囤裡,了點分,了點讓人心裡踏實的東西。而咱家糧鋪的囤,藏著的是祖父常說的那句話:“糧是死的,人是活的,救一戶人,比多存十鬥糧強。” 這話,咱記了一輩子,也學了一輩子,走到哪兒都忘不了。
現在想起糧鋪後院的三個糧囤,想起祖父教咱辨麥子好壞的樣子,想起夥計們幫佃農扛糧的影,想起王老漢、李叔借糧時的激,心裡就暖暖的。那暖,是新麥的香,是夥計的,是佃農的笑,是咱張家永遠的 —— 紮在咸塬的黃土裡,紮在工農的心裡,一輩子都拔不掉,也忘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