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 年的秋夜,咸塬靜得能聽見玉米杆落地的輕響,連風都著涼的靜氣,裹著新收糜子的淡香,從糧鋪老箍窯的窗裡鑽進來。這孔老窯土坯牆著涼沁沁的,窯頂覆著厚黃土,冬暖夏涼的勁兒這會兒正舒坦,黃泥抹壁上掛著的玉米串、紅辣椒串影子疊在一,被油燈映得在牆上晃悠,像活過來似的。
後院的油燈昏黃,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土炕邊的榆木炕桌泛著暖,桌墊著碎瓦片,穩穩當當。桌上還溫著一碗糜子粥,溫乎乎的,碗沿凝著層薄薄的米油,飄著淡淡的米香。
窗外的老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幾枝椏禿禿在墨藍的天上,風一吹,枝椏慢悠悠晃,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像一個個黑黢黢的小爪子,撓得人心裡發。
俺和樓兒在炕桌旁,俺挪了挪屁往他邊湊了湊,桌上擺著本捲了邊的雜誌,封面印著 “新青年” 三個宋字,紙頁發黃得像陳年的玉米皮,邊角都磨得起了,是樓兒從西安學堂帶回來的寶貝。旁邊還放著兩塊娘蒸的棗糕,暄金黃,上面還沾著幾粒紅枸杞,甜香混著墨香飄在窯裡,勾得人鼻尖發。
樓兒穿著學堂的學生裝,藍布領口磨得有些邊,袖口卷著,出結實的小臂,洗得發白的布料上還沾著點學堂的墨漬。他把雜誌小心翼翼地攤開,指尖輕輕蹭過泛黃的紙頁,生怕蹭壞了似的,眼裡閃著,像得了糖的娃,嗓門不大卻著執拗的亮堂:“哥,這就是俺跟你說的《新青年》,陳獨秀先生寫的文章就在這兒,你看這篇《敬告青年》,寫得可帶勁了!”
俺湊得更近,鼻子幾乎到紙頁,一淡淡的墨香混著油燈的煙味、棗糕的甜香,鑽進鼻孔,熨帖得很。紙頁上的字是鉛印的,麻麻在一塊兒,有些字俺不認識,眉頭微微皺著,手指跟著樓兒的指尖在字上劃。樓兒就耐著子,一個個念給俺聽:“‘自主的而非奴隸的’‘進步的而非保守的’‘進取的而非退的’…… 哥,先生說,舊思想就是讓俺們佃農乖乖地主欺負,說俺們天生就是下等人;新思想就是讓俺們自己做主,進步進取,不再當奴隸!”
他念得結滾了幾下,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顯然是一路回來沒琢磨這些話。唸到 “自主的而非奴隸的” 時,拳頭還悄悄攥了攥,眼裡的更亮了。他端起桌上的涼茶水猛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接著說:“你看這兒,陳獨秀先生還說,要反對舊禮教、舊道德,提倡新思想、新文化。就像李嬸,之前總覺得‘人就該在家做飯看娃,認不認字無所謂’,這就是舊思想;現在跟著月娥姑娘認字,還說以後要幫著辦工農學堂,教更多人們識字,這就是新思想!”
俺點點頭,心裡像被陝北的酸棗刺紮了一下,又酸又亮堂。眼前晃著張大爺當時紅著眼眶的模樣 —— 那會兒劉老財強佔他的地,撂下狠話 “佃農天生就該給地主種地”,這就是舊思想;俺們領著佃農們一起幫張大爺要回地,就是反對舊思想,追求新思想。又想起招娣娘被騙後抹眼淚的樣子,拿著攢了半年的銀元,想給招娣買塊花布做裳,卻被貨郎騙了,給了塊掉的破布,還被嘲諷 “你不認字,俺說啥就是啥”。要是能多認字,懂新思想,知道自己該有的權利,就不會平白這份委屈了。
“哥,你看這一段!” 樓兒突然用手指了紙頁,興得子都晃了晃,“陳獨秀先生說,‘國民而無新思想,必無新事業’。俺們咸塬的佃農要是都有了新思想,就不會再怕地主和軍閥的欺負了,就能自己爭取土地,爭取平等,再也不用忍氣吞聲了!” 他說著,從帆布包側兜掏出個磨破了皮的小本子,紙頁上用鉛筆寫得麻麻,有些地方還畫了小圈圈重點,字歪歪扭扭的,卻著認真勁兒,“俺在西安學堂,先生讓俺們把新思想的句子抄下來,天天背,還讓俺們琢磨咋用到佃農上,不能背不做。”
俺接過小本子,指尖著糙的紙頁,翻了翻,上面抄著 “人人平等”“男平等”“反對迫”,還有樓兒自己寫的小字註解:“幫張大爺要地 = 反對迫”“月娥教婦認字 = 男平等”“不讓地主漲租 = 自主”。俺忍不住角咧開,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傻小子,還會琢磨,把書本上的話都落到實了。” 樓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頰有點紅:“先生說,新思想不是背就行,得用到實,幫佃農們解決真問題,才是真的學懂了,不然就是白唸了書。”
俺們接著讀,油燈的火苗越燒越旺,把俺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土牆上。俺們小聲討論著,樓兒給俺講西安學堂的事,說同學們都在讀《新青年》,都在討論新思想,有的同學還組織了 “進步社”,專門幫工農做事。俺聽著,心裡的,真想也加這樣的社團,跟他們一起學新思想,幫佃農做事。
“哥,你以後考北大,肯定能見到陳獨秀先生、李大釗先生,到時候你要幫俺問問,咋才能讓俺們咸塬的佃農都有新思想?” 樓兒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一臉期盼。俺點點頭:“一定!到時候俺不問這個,還得問問咋能讓佃農都有自己的地,都能讀書認字。”
正說得神,突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吱呀” 一聲,窯門被推開了!俺心裡 “咯噔” 一下,嚇得趕把《新青年》往炕蓆底下塞,樓兒也慌了,手忙腳地用枕頭住。俺們以為是娘進來催俺們睡覺,可抬頭一看,是父親!
父親穿著件黑布褂子,手裡拎著旱菸袋,站在窯門口,臉上沒什麼表,眼神在俺們臉上掃來掃去。俺的心跳得飛快,手心全是汗,生怕父親罵俺們不務正業 —— 在俺想來,父親是莊稼人出,只懂種地、收糧,肯定不喜歡這些 “洋玩意兒”“新思想”,說不定還會把雜誌燒了。
樓兒也低著頭,不敢看父親,小聲說:“爹,俺們…… 俺們沒幹啥,就是在複習功課。” 父親沒說話,慢慢走到炕邊,彎下腰,從炕蓆底下把《新青年》了出來。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解釋,可話到邊又說不出來。
父親拿著雜誌,坐在炕邊的木凳上,藉著油燈的,翻看著。他的手指糙,帶著老繭,翻紙頁的時候小心翼翼的,生怕把紙撕破了。俺和樓兒大氣不敢出,盯著父親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點啥,可父親一首沒說話,只是一頁一頁地翻著。
劉夥計在隔壁窯咳嗽了一聲,孫夥計的呼嚕聲也約傳來,糧鋪裡靜得只剩下父親翻雜誌的 “沙沙” 聲和油燈燃燒的 “噼啪” 聲。俺心裡七上八下的,琢磨著父親會不會罵俺們 “不學好”“瞎折騰”,甚至不讓俺考北大了。
過了好一會兒,父親才合上雜誌,把它放在桌上,然後掏出旱菸袋,慢悠悠地裝菸。他劃了火柴,點燃菸袋,吸了一口,菸圈在油燈的裡慢慢散開。“這雜誌,俺聽過。” 父親的聲音很沉穩,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反而帶著點欣,“前陣子西安糧行的王掌櫃來送貨,跟俺說起過,說這是進步雜誌,提倡新思想,反對舊禮教,是為老百姓說話的。”
俺和樓兒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樓兒忍不住問:“爹,你…… 你不罵俺們?” 父親笑了,拍了拍樓兒的頭:“罵你們幹啥?你們能讀進步雜誌,學新思想,是好事!俺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舊思想的壞 —— 地主說佃農天生該窮,府說百姓該苛捐雜稅,這些都是舊思想,害了多人!”
他吸了口煙,接著說:“陳獨秀先生說要反對舊思想,提倡新思想,俺覺得對!舊思想就是讓俺們認命,新思想就是讓俺們不認命,讓佃農也能有地、有書讀、不欺負。不過,娃們,你們要記住,不管啥思想,都不能忘了佃農的苦。”
父親放下旱菸袋,指著雜誌上的文章:“你們學新思想,不是為了裝門面,不是為了跟人顯擺,是為了幫佃農做事。就像這文章裡說的‘自主的而非奴隸的’,俺們佃農要自主,就得先有地種,有飯吃,有書讀,這些才是實打實的。要是學了新思想,忘了李嬸家的小石頭還過肚子,忘了張大爺的地差點被強佔,那學了也白學。”
俺點點頭,心裡一下子踏實了,之前的張一掃而空。原來父親比俺想的還開明,他雖然沒讀過多書,可心裡亮堂,知道啥是對佃農好的。俺想起父親之前幫張大爺要地,免李嬸的利息,幫佃農們抗土匪,其實他早就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對舊思想,追求公道了。
“爹,俺知道了!” 樓兒抬起頭,眼裡閃著,“俺學新思想,就是為了幫佃農,讓他們能平等,能過上好日子。俺在西安學堂,先生也說,新思想要落地,要幫工農解決實際困難。” 父親笑著說:“這就對了!學歸學,做歸做,不能說不練。就像你哥,要考北大,學新思想,回來就得辦工農學堂,幫佃農要土地,這才是真學懂了。”
俺看著父親,心裡暖暖的,也更堅定了信念:“爹,你放心,俺不管學啥新思想,都不會忘了佃農的苦。俺考北大,就是為了學真本事,回來幫俺們咸塬的佃農做事,讓他們能自主,能平等,再也不欺負。”
父親點點頭,又拿起《新青年》,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句子:“你看這句‘科學的而非想象的’,俺不懂啥是科學,可俺知道,種地要講科學,才能多收糧;幫佃農做事也要講科學,不能蠻幹。你們學新思想,也要學科學,用實實在在的辦法幫佃農解決問題,不能喊口號。”
樓兒趕從懷裡掏出小本子,把父親的話記下來,一邊記一邊說:“爹,俺記下了!學新思想,不忘佃農苦,講科學,辦實事。” 父親笑了:“好小子,記著就好。以後你們晚上想讀雜誌,不用的,明正大地讀。要是有不懂的地方,俺雖然沒讀過多書,可俺懂佃農的苦,說不定能給你們出出主意。”
俺和樓兒都高興地笑了,之前的張和顧慮全沒了。俺把《新青年》重新攤開,父親坐在旁邊,雖然很多字不認識,可他聽得很認真,時不時讓樓兒給他念一段,然後結合糧鋪的佃農況,跟俺們討論。
“你看陳獨秀先生說‘男平等’,” 父親說,“月娥教佃農婦認字,就是男平等的好事。之前俺們這兒的娃,大多沒機會讀書,只能在家做飯看娃,這就是舊思想害的。以後你們辦學堂,不要教男娃,還要教娃,讓娃也能認字,也能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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