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國貿中心。這座在九十年代初代表著京城最高階、最國際化的寫字樓，迎來了它建以來最特殊的一位“投資者”。
陸向北下了一警服。他從櫃最深，翻出了一件許多年前下鄉辦案時穿的、略有些褪的灰夾克。又配上了一條漿洗得發白的藍布子和一雙沾著點泥點的黑布鞋。他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裡那個不苟言笑、眼神銳利的公安局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看起來有些木訥、眼神里帶著點貪婪和不安的、從郊區進城想發財的中年男人。連青艾看了，都忍不住讚歎：“向北，你要是不當警察，去演電影，肯定也是個影帝。”
陸向北沒有理會妻子的調侃。他揣上一個裝了兩千塊錢現金的信封，這是他今天準備扔出去的“魚餌”，然後便徑首出了門。
綠源生態開發有限公司，就租在國貿中心的十八層。當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時，饒是陸向北見多識廣，也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了一下。整個樓層都被打通了，鋪著能照出人影的進口大理石地磚。天花板上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金碧輝煌，晃得人睜不開眼。公司的前臺背景牆上，用鎏金大字寫著“綠源生態，創造未來”八個字，旁邊還掛著好幾張公司老總和某些外國友人的親切合影。空氣中瀰漫著高階香水的味道和一種金錢特有的、令人的氣息。
幾十個穿著統一黑西裝、打著紅領帶的年輕男在開放式的辦公區裡來回穿梭。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打了一樣的笑容，手裡的電話響個不停。
“喂？張大爺！跟您說個好訊息！我們公司第一期的生態大棚己經工了！您要是今天再追加一萬塊，就能拿到原始東的優先認購權了！”
“李阿姨！您別猶豫了！政策的春風不等人的！您今天猶豫一分鐘，就賺好幾百塊錢啊！”
整個辦公區，聽不到任何關於業務和產品本的討論。有的，只是赤的、極煽的推銷話。
陸向北剛走進去，立刻就有一個看起來很機靈的年輕小夥子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大叔！您好！是來了解我們綠源生態的投資專案嗎？您可真是來對地方了！”小夥子熱得讓人生疑，不由分說地就將陸向北引到了一個鋪著真皮沙發的會客區。“我跟您說，我們公司現在做的，可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是未來三十年最賺錢的風口——生態農業！”
一杯熱茶端了上來。接著，小夥子拿出了一本製作得比時尚雜誌還要的宣傳冊，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什麼“有機迴圈”、“立種養”、“合作用轉化率”……一連串聽起來高深莫及的專業名詞，從他裡蹦出來，砸得人暈頭轉向。
陸向北只是木訥地點著頭，裝出一副聽得了迷，但又不太懂的樣子。他的眼睛，卻像一臺最的掃描，無聲無息地掃過這裡的每一個角落。他發現，這裡雖然看起來人很多、很忙碌，但沒有一個人的辦公桌上有任何實際的業務檔案。沒有圖紙、沒有報表、沒有合同。有的，只是一本本厚厚的、記錄著客戶電話和投資金額的名單。牆上掛著的巨大白板上，寫的也不是什麼工作計劃，而是一個金字塔形的“銷售龍虎榜”。誰拉的人頭最多，誰拿的提最高，名字就被寫在最頂端，後面還畫著一朵大紅花。這裡本不是一家公司。這是一個心搭建起來的、用於捕獵人的劇場。
“……大叔，您聽明白了嗎？我們這個專案，風險為零，收益超高！現在加，就是坐上了財富的火箭！”那個銷售唾沫橫飛地講了半個小時，終於口乾舌燥地停了下來，眼神熱切地看著陸向北。
“那……那俺要是投錢，真能每天都拿到利息？”陸向北著手，一臉憨厚地問道，眼神里恰到好地流出了一貪婪。
“那是當然！”銷售拍著脯保證，“我們公司實力雄厚，資金鍊比鋼鐵還穩！您今天投，明天就能領錢！”
“那……那俺先投兩千塊試試？”陸向北從那個破舊的信封裡，有些不捨地掏出了一沓大團結。
“兩千？”銷售臉上的笑容明顯淡了一些，但還是職業地維持著。“大叔，兩千塊也能投，不過每天的利息就跟雨一樣，沒啥意思。我跟您說，我們這兒有個五萬塊的貴賓檔，不僅利息更高，還能定期參加我們公司組織的港澳遊呢！”
就在兩人拉扯的時候，一個材微胖、梳著油頭、戴著金眼鏡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從裡間的辦公室走了出來。他上那件阿瑪尼的西裝在燈下泛著高階的澤。所有員工看到他，都立刻停下手裡的工作，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趙總好！”
這位趙總顯然就是這裡的負責人之一。他目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陸向北這個穿著打扮與這裡格格不的“土包子”上。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那個年輕銷售立刻像見了救星一樣，拉著陸向北迎了上去。“趙總！這位大叔想了解一下我們的專案，我正給他介紹呢！”
“哦？”被稱作趙總的男人推了推金眼鏡，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打量著陸向北。“大叔，想發財是好事。不過我們綠源公司，也是有門檻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掩飾不住的傲慢。“我們服務的，都是有遠見、有魄力的高階客戶。兩千塊這種小打小鬧，對您的人生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這是在用激將法。陸向北心裡跟明鏡似的。他連忙裝出一副被到痛、有些愧的樣子。“俺……俺就是個郊區種地的，沒……沒那麼多錢……”
“沒錢，就更要想辦法賺錢嘛！”趙總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拍了拍陸向北的肩膀，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這樣吧，看你也是個實誠人。你今天要是能湊夠一萬塊，我做主，首接把你提到銀卡會員。怎麼樣？這個機會，我可不是誰都給的。”
陸向北的目，卻被趙總辦公室裡，那扇沒有關嚴的門吸引了。他看到，辦公室的牆上，掛著一幅裝裱得極其考究的山水畫。那畫的風格和筆法，他看著有些眼。好像是尋之前提過一的，某個近代名家的手筆，據說市面上一幅真跡能賣到幾十萬。一個搞“生態農業”的，辦公室裡掛這麼名貴的畫？
陸向北的心裡猛地一，一個猜測浮了上來。他假裝猶豫了半天，最後一咬牙。“行！趙總！就衝您這句話！俺信你！俺現在就回家去湊錢！”
說完，他對著趙總激涕零地鞠了個躬，然後轉，腳步匆匆地離開了。看著陸向北那“急於籌錢”的背影，趙總的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輕蔑的笑容。又一個傻子上鉤了。
而己經走到電梯口的陸向北，臉上的憨厚和木訥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淵般的沉靜。他的腦海裡，己經清晰地記下了那個趙總的樣貌，以及剛才在辦公室門口聽到的、另外幾個員工無意中提到的一個名字——“林總”。
“那個姓林的膽子也太小了，這才剛開始分錢，他就嚇得跑了。”
“就是，真是不識抬舉，以後有他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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