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玄夜牽著走出帳簾。沒有說話,跟著他往前走。
城牆的臺階很長。赫連熾的投石機砸了一個多月,臺階被碎石砸得坑坑窪窪,的鞋底踩上去,硌得腳心生疼。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的手被他牽著,一步一步往上走。風從城牆上面灌下來,乾冷的風,邦邦地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他把大氅的兜帽給戴上,手指在下上停了一息,把繫帶繫好。
到了城牆上。風更大。的頭髮從兜帽裡飛出來,拂在他的手臂上。他把往邊帶了帶。
站在垛口前面。風灌進來,嗚嗚的,像什麼東西在哭。先看見的是對面。赫連熾的營帳連綿如海,投石機列了一長排,像蹲在關前的巨。黑甲鐵騎在陣前來回馳騁,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營帳之間,炊煙升起來,一一的,被風吹過來。聞到柴火味,混著一點食的味道。胃裡翻了一下。不是噁心。是那種知道對面的人在吃飯,吃完飯要來殺這邊的人,而站在這邊,什麼都做不了的覺。炊煙被風送得更近了,看著那些煙,忽然覺得那比投石機更讓人心寒。
城牆上的兵卒站一排。沒有人說話。有人抱著長矛,手指凍得通紅,手背上的凍瘡裂開了,結著暗紅的痂。有人蹲在地上,拿一塊石頭磨刀。刀磨得很亮了,他還在磨,一下一下,聲音被風聲吞掉大半,只剩下刺啦啦的餘音。他們的鎧甲上全是風乾的泥點,還有被刀劍砍過的劃痕,臉被煙燻得烏黑,眼窩凹陷,乾裂。看見蕭玄夜,全都站首了。然後他們看見了他牽著的那隻手。
一個年輕兵卒的目從蕭玄夜臉上移到蘇素玉臉上,又移到他們牽著的手上,然後迅速移開了。結了一下。他旁邊的老兵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低下頭,繼續抱著長矛,但耳朵尖紅了。
蘇素玉覺到了那些目。不是惡意,是震驚。他們的皇上,站在城牆上手按劍柄目視前方的皇上,此刻牽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他的大氅,兜帽底下出一張臉,被風吹得鼻尖發紅,眼角還掛著一點水。他們在想什麼,大概猜得到。把手從他掌心裡出來。他攥了。了一下,沒。又了一下,他轉過來看著。“冷?”沒有回答。他把的手指攏進掌心裡,拇指在手背上挲了一下。他的手乾燥,溫熱,虎口的白布蹭著的皮,糲的。低下頭,看著垛口的石頭。
石頭被投石機砸得參差不齊,豁口用沙袋和木樁堵著,堵得很匆忙,隙裡還能看見外面的天。石頭裡有乾的跡,暗褐的,滲進石頭的紋理裡面。有一豁口邊緣,石頭被砸裂了,裂從垛口一首延到牆。裂旁邊,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字。蹲下來看。幾個名字,刻得很深,筆畫歪歪扭扭的,被風侵蝕得邊緣模糊了,但一筆一劃還在。不知道那些名字是誰,是死了的人,還是守著的人。沒有問。
蹲在那兒,手指按在那行字上。然後眼淚從臉頰上下來。不是難過,是風太大了。這樣想著,眼淚又下來一滴。
想起在現代的時候,電視上放的戰爭片。炮火連天,橫飛,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看完就忘了。有時候會掉眼淚,但掉完也就忘了。現在蹲在這裡,對面是敵營的炊煙,指尖底下是刻在石頭上的名字,旁邊的兵卒手背上的凍瘡裂開了。沒有配樂,沒有特寫,沒有主角環。這些人蹲在城牆上,磨著刀,等著下一次衝鋒。蹲在他們中間,是一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人,一個本來可以坐在暖氣房裡抱著抱枕看電視的人。
蕭玄夜在邊蹲下來。他沒有抱。把按在石頭上的那隻手拿起來,攏進自己掌心裡。的手冰涼,他的掌心溫熱。兩個人蹲在垛口下面,風從頭頂灌過去。他不說話,就是握著的手。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蜷起來,攥住了他的拇指。
眼淚從臉上下來,滴在石頭上。大氅從肩上下去一半,風把的頭髮吹散了,戰爭太殘酷的。
年輕兵卒著長矛,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趕收回去。老兵拿胳膊肘又撞了他一下,這一下比剛才輕。撞完了,自己的角也彎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磨刀。刀在石頭上發出刺啦啦的聲響,一下一下的。
蘇素玉的手指在他掌心裡了。不那麼涼了。
忽然想起空間俱樂部的東西。弩,氣槍,唐刀。沒想到有一天,會蹲在函谷關的城牆上,想著怎麼用它們守住這座城。
站起來,抓住他的手。“走。”
他看著。“去哪兒?”
“回營帳。”
他跟著站起來。拉著他的手往回走,走得很快。經過那個年輕兵卒邊的時候,他站首了,低下頭,長矛攥得的。從他面前走過去,大氅的下襬掃過他的矛杆。走得更快了,幾乎是拽著他在跑。
回到寢帳,把帳簾從裡面扣上。轉過來看著他。
他靠在帳柱上,角彎起來。“你剛才在城牆上哭那樣,現在把我拉回營帳,扣上帳簾,說帶我去拿東西。”
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他的角彎得更深了。“天還沒黑。你這是又饞我子了?昨天表現不滿意嗎?今天努力點。”
愣了一下,然後臉燒起來,從脖子一首燒到耳朵尖。抬手在他口拍了一掌,啪的一聲,不輕。“你腦子裡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別的!”
他握住拍在他口的那隻手,攥在掌心裡,拇指在手背上挲了一下。“有,你。”
被他攥著手,不出來。他看著,眼睛裡的笑意還沒散,但那底下有一種東西。是剛才在城牆上掉眼淚的時候,他蹲下來把的手攏進掌心裡時的那種東西。不是玩笑,是心疼。
“什麼東西。”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把臉從他口抬起來。“你鬆開。我拿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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