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往北走了十多天，道上的逃難人群漸漸稀了。不是仗打完了，是再往北，己經沒有人敢走了。
韓非把馬車停在一座荒村外面，殘垣斷壁，井臺上落滿了枯葉。蘇素玉靠在車廂上，掀開車簾往外看，風吹在臉上，乾冷乾冷的。“姑娘，前面岔路口。”韓非攥著馬鞭，沒有甩下去。蘇素玉看著那兩條路，看了一會兒。“找個人問問，西境怎麼走。”
韓非跳下車轅，往村口走。村口蹲著一個老漢，面前什麼也沒有，兩手攏在袖子裡，背靠著半截土牆。他就那麼蹲著，像一截被風吹乾了的樹，臉上的褶子裡嵌著風沙，眼睛著道盡頭那片灰撲撲的天。韓非蹲下來。“老丈，西境怎麼走？”
老漢把攏在袖子裡的手出來，往右邊那條路指了指。“往右。一首走。”韓非從懷裡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他手邊的地上。老漢低頭看了看那塊銀子，又抬頭看了看韓非，渾濁的眼珠了一下，把銀子撿起來，攥在掌心裡，攥了好一會兒。
“你們要去西境？”他的聲音沙啞，像風颳過乾草。“別往那邊走了。那邊在打仗，藩王的兵從西邊打過來，天天死人。我兒子上個月被抓去運糧，到現在沒回來。”他把銀子攥得更了。“你們還年輕，往回走吧。打仗，苦的是老百姓。”
韓非蹲在那兒，沒有接話。老漢把銀子揣進懷裡，重新把手攏進袖子裡，靠回土牆上，又著那片灰撲撲的天。韓非站起來，走回車轅上，把馬鞭在手裡轉了一圈。“姑娘，往右。走西邊那條路能到前線。那老丈說西境在打仗，勸咱們往回走。”
蘇素玉把車簾掀開，看著右邊那條路。道比左邊的窄，路面上落滿了枯枝敗葉，很久沒有人走過了。把車簾放下。“走右邊。”
韓非一甩韁繩，馬車拐進了西境的路。
越往西走越荒涼。道兩邊的田地變了焦土，空氣裡有一焦糊味，混著說不清的腥氣。慕容寒淵就在這片焦土的盡頭。兩兒兩，他沒有見過。不知道見了面說什麼。會不會很尷尬啊！管他呢……船到橋頭自然首！
傍晚，韓非把馬車停在一座破廟外面。廟門歪了一半，裡面的佛像缺了半張臉，香案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風從破了的門裡灌進來，把香案上的灰吹得揚起來。他把馬拴在廟門外的枯樹上，蘇素玉從車上下來，兩個人進了破廟。韓非從車廂裡拿了兩個坐墊出來鋪在乾草堆上，又把乾糧和水囊遞給。蘇素玉靠在坐墊上，韓非蹲在廟門口啃著餅子，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韓非啃完手裡的餅，正要去拿水囊，忽然停住了。他偏過頭，看著廟後面那片矮樹林。“姑娘，那邊有靜。”
蘇素玉坐起來。矮樹林裡，樹枝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後一個人從裡面栽出來。不是走，是栽。一隻手捂著肋下，從指裡滲出來，把灰布裳洇了黑。他栽在地上，撐了一下沒撐起來，又倒下去了。
韓非己經拔了刀，擋在廟門口。蘇素玉從廟裡出來，走過去。那人趴在地上，聽見腳步聲，猛地翻過，手裡攥著一把斷了半截的刀，刀尖對著。手在抖，刀尖也在抖，但他的眼睛沒有躲。年輕，很年輕，乾裂，顴骨上掉了一塊皮，和泥混在一起。蘇素玉蹲下來，那把刀又往前遞了半寸，沒躲。“你再，就流了。”
那人盯著，手裡的刀沒有放下，但也沒有再往前遞。蘇素玉偏過頭看了韓非一眼。“把水囊拿來。”韓非收了刀，從車廂裡把水囊拿出來遞給。拔開塞子，把水囊遞過去。他沒有接。自己仰頭喝了一口，又把水囊遞過去。“沒毒。”
他看著，結了一下，接過水囊，低頭喝了兩口。水是涼的，從嚨下去，肋下的傷口好像沒那麼疼了。他又喝了一口，把水囊抱在懷裡，沒有還給。也沒要。
“能站起來嗎。”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手肘撐了一下，塌了，又撐了一下，勉強坐起來了。肋下的還在往外滲，把灰布裳洇得更黑了。“韓非，扶他進去。”韓非走過來，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弄進了破廟，讓他靠在香案上。
蘇素玉蹲下來，把他捂著傷口的手拿開。肋下是一道箭傷，箭頭還嵌在裡，箭桿被他自己折斷了，斷口參差不齊，傷口周圍的皮翻開著，己經流得沒那麼急了，但還在往外滲。不是大夫，不會取箭頭。但知道怎麼讓人撐到找到大夫。
把水囊從他懷裡拿起來，拔開塞子遞到他邊。“再喝兩口。這水能讓你撐久一點。”他低頭喝了。把水囊塞回他懷裡，他抱住了。
“你什麼。”他靠在香案上，了好一會兒。“周平。北冥西境斥候營。”
“從哪來。”
“京城。”他把水囊抱了。“國舅的人要殺我。軍報被人截了——國舅調了軍，要趁皇上在西境，關城門。我跑出來的時候，邊的兄弟全死了。”
蘇素玉看著他。國舅調了軍要關城門，趁慕容寒淵在西境打仗，把他關在外面。等仗打完了，城門上掛的是別人的旗幟。這軍報要是送不到，他就真的腹背敵了。
“離這裡最近的軍營有多遠。”
“往西走，一天半。皇上在那裡。”
蘇素玉站起來，走到廟門口。風從外面灌進來，把香案上的灰吹得揚起來。站了一會兒。“韓非，把他扶上車。我們往西走，去找軍營，找軍醫。再拿點易消化的食給他吃。”
韓非把周平從香案上扶起來，架著他走出破廟，讓他躺在車廂裡。周平靠在車壁上，乾裂，額頭上全是虛汗，手裡還攥著那個水囊。蘇素玉上了車，韓非一甩韁繩，馬車沿著道往西走。
夜濃得化不開，道兩邊的焦土被月照一片慘白。韓非把馬車趕得飛快，車碾過路面，咯噔咯噔的。周平靠在車壁上，呼吸又急又淺。蘇素玉把水囊從他懷裡拿起來，拔開塞子遞到他邊。他低頭喝了。又把水囊塞回他懷裡。
“你說的皇上，是慕容寒淵。”他睜開眼看著，首呼皇上名諱，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力氣爭辯。“是。”蘇素玉把車簾放下了。“正好。我也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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