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北京城的年味己經濃得化不開了。
街市上掛滿了紅燈籠，商鋪門口著嶄新的春聯，夥計們扯著嗓子吆喝年貨。孩穿著新襖，在雪地裡追逐嬉鬧，手裡攥著剛買的糖葫蘆。空氣裡瀰漫著炸丸子的油香、燉的濃香、還有祭祀用的檀香味。
一切都祥和得像個太平盛世。
但有些人，不想讓這個年過得太平。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裡，七八個人圍坐在炭盆邊。
炭火燒得很旺，但屋裡還是冷——不是天氣冷，是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每個人的臉上都罩著一層灰敗的死氣，像剛從墳裡爬出來。
坐在上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得像竹竿，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他周之夔，前禮部右侍郎，東林黨的核心人之一。
三個月前，周延儒倒臺，東林黨樹倒猢猻散。周之夔僥倖逃過一劫，只被革職，沒進詔獄。但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輩子經營的政治資本，就這麼煙消雲散。
不甘心那些曾經跪著求他辦事的寒門士子，如今一個個爬到了他頭上。
更不甘心……那個坐在紫城裡的皇帝，居然真的要清丈田畝、改革鹽鐵、開放海。
那是在挖他們的。
“周老，”坐在左手邊的中年男人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福州那邊……己經準備好了。”
這人吳昌時，前刑部郎中，齊楚浙黨的餘孽。周延儒倒臺後，他被牽連貶，如今賦閒在家，一肚子怨毒。
“多人？”周之夔問。
“三千，”吳昌時說，“都是沿海的鹽梟、海盜、還有被清丈了田畝計程車紳。他們答應，只要我們這邊一，他們就攻福州城——殺了福建巡，燒了海關衙門。”
周之夔點頭，眼睛裡閃過一狠厲。
“寧波呢？”
“寧波更穩，”右手邊一個穿倭服的男人接話，說的漢語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我家主公己經調集了五十艘戰船，兩千武士。臘月三十子時，準時登陸——先佔寧波港，再屠寧波城。”
這人平田次郎，倭寇頭目小西行長的家臣。小西行長是日本戰國時代的商人兼海盜，常年擾朝鮮和中國沿海。這次，周之夔過海商牽線，以“開放寧波為通商口岸”為條件，換來了倭寇的合作。
“京裡的應呢？”周之夔看向角落裡一個一首沒說話的老太監。
老太監抬起頭，臉上皺紋像刀刻一樣深。他是魏忠賢倒臺後僥倖活下來的閹黨餘孽，在宮裡還有些眼線。
“乾清宮當值的，有三個是咱們的人，”老太監說，“臘月三十晚上，陛下會在乾清宮賜宴宗室。到時候……往酒裡下點東西，神不知鬼不覺。”
周之夔笑了。
笑得像夜梟。
“好，”他說，“三路齊發——福州、寧波、北京。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帝看看，什麼‘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炭盆裡的火，噼啪炸了一聲。
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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