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康定元年,暮春。
清河縣潘家後院的繡樓,靜得只聽見博山爐裡沉香細燃的輕響。窗外兩株辛夷開得潑潑灑灑,淡紫花瓣被風捲著,輕輕在雕花窗欞上,又簌簌落。
潘金蓮是被一陣刺骨的冷與謾罵聲驚醒的。
猛地睜開眼,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鬢角進領,黏得裡在背上,一片冰涼。
目是悉的梨木拔步床,月白紗帳低垂,床前擺著一雙繡玉蘭花的緞繡鞋,鞋頭綴著兩顆小小的米珠——那是母親特意為十五歲及笄備下的。
桌案上放著半幅未完工的絹繡屏風,藕荷線搭在竹繃上,一旁攤開的《誡》上,還留著時寫的蠅頭小楷。
不是曹地府,不是後世千年那些汙言穢語翻湧的虛空。
是的閨房。
是十五歲這年的閨房。
潘金蓮緩緩抬手,上自己的臉頰。
細膩、溫熱、緻,沒有風霜,沒有病容,更沒有死後魂魄那種虛無縹緲的冷。
重生了。
重生在自己及笄這一日。
死前那幾十年安穩歲月,與死後千年沉冤,如同兩道洪流,在腦海裡瘋狂衝撞。
明明是清河潘家的嫡,父親是鄉里有名的讀書人,母親教詩書禮儀、紅持家。
一生恪守婦道,嫁與武植為妻,舉案齊眉,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和睦鄉鄰。的夫君武植,長七尺,眉目俊朗,學識過人,為清廉,民如子。他們夫妻恩和睦,育有西子,個個知書達理,一生清白無垢。
可就因為一個落魄文人的嫉妒與惡意,他們被生生扭曲話本里那副不堪模樣。
他了醜陋猥瑣、懦弱無能的“三寸丁谷樹皮”。
了歹毒、不守婦道的千古婦。
街頭巷尾的傳唱,戲臺上的扮相,文人口中的筆伐,世世代代的唾罵……那些骯髒字眼像毒針,麻麻紮在魂魄上,痛得幾乎潰散。
憑什麼?
一生沒做過半件虧心事,憑什麼要被這樣汙衊?
憑什麼要和清清白白的夫君一起,揹負一千年的罵名?
“小姐,您可算醒了,可是魘著了?”
丫鬟春桃端著銅盆走進來,盆沿搭著乾淨布巾,見臉發白、一冷汗,連忙上前扶,“今日是您及笄大禮,夫人在前頭等了半晌了,可不能誤了吉時。”
悉的聲音和麵孔,還是未經歷歲月磨折的青模樣。
潘金蓮心口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春桃是從小跟著的丫鬟,忠心不二,前世陪從潘家繡樓走到武家宅,一生安穩,壽終正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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