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八點。上海日軍司令部，一樓雜間。林墨坐在桌前，檯燈的照在檔案上，檔案是昨天送來的——三份報紙、兩份雜誌、一份傳單。這是他今天要稽核的全部工作。以前宣傳課十二個人的時候，每天要稽核三西十份材料。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每天只有五六份。不是工作量了，是山本正雄把大部分宣傳業務都停了。
林墨拿起第一份報紙，從頭版看到末版，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錯別字，在空白寫了修改意見。然後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改。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字都不放過，不是因為他認真，是因為他需要讓自己忙起來。忙起來就不會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上午九點，門被推開了。沒有敲門，首接推開。林墨抬起頭，看到山本正雄站在門口，穿著一筆的軍裝，肩章上又多了一顆星。他的後跟著木村和井上，兩個人面無表，像兩尊門神。山本正雄走進來，目掃過整個房間——掃帚、拖把、水桶還在牆角，蜘蛛網還在天花板上，消毒水的味道還在空氣中瀰漫。他的角微微上揚。
“林先生，新辦公室怎麼樣？”
“很好。清淨。”
“清淨？”山本正雄走到桌前，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檔案，“一個人幹五個人的活，還能覺得清淨？林先生，你真的很適合做宣傳工作。因為你總是能把不好的事說好的。”
林墨放下紅筆，抬起頭看著山本正雄的眼睛。“司令閣下，您今天來，是為了看我的辦公室，還是為了看我的工作？”
“都看。也為了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東京來電話了。問我，‘宣傳課為什麼只剩下一個人？’我說，‘因為其他人都不合格。’東京說，‘那林墨合格嗎？’我說，‘合格。’東京說，‘那就留著他。’”
林墨的心跳加速了，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所以，我還在這裡。”
“對。你還在這裡。”山本正雄轉過，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林先生，你知道東京為什麼讓你留下嗎？不是因為你的能力，是因為你的份。你是松井的人。松井雖然走了，但他的關係網還在。東京不想得罪松井的關係網。”
門關上了。林墨坐在桌前，看著那份被紅筆圈滿了的報紙。山本正雄今天來，不是為了辱他，是為了告訴他——你活著，不是因為你有用，是因為你背後有人。一個靠別人活著的人，隨時可以被拋棄。
上午十一點，河田來了。他敲了敲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林先生，松井從東京來信了。”
林墨接過信封，拆開。信是用日文寫的，字跡很，不像松井以前的字。
“林先生：我到東京了。他們把我關在一個房間裡，每天有人來問話。問‘Z計劃’為什麼要取消，問你和中村惠子是什麼關係，問你是不是間諜。我說，你不是間諜。你是我的宣傳課長。他們說，‘你的宣傳課只剩下一個人了。’我說，‘一個人也是宣傳課。’他們笑了。我知道他們不信，但我只能這麼說。松井石”
林墨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松井在東京被審查，自難保，還在替他說話。一個曾經想炸掉上海的人，在最後關頭救了他。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他說過的那句話——“沒有用的東西，不需要保護。”
下午兩點，林墨去了法租界的安全屋。葉啟明和老周都在。周芷也在。桌上放著一份今天的報紙，頭版是“上海司令部宣傳課減為一人，林墨獨撐門面”。報紙上配了一張照片——司令部主樓的照片，不是林墨的照片，但旁邊寫了一行小字：“該課目前只有一名員工，在雜間辦公。”
“林先生，山本正雄又來找您了？”老周問。
“來了。說東京讓我留下，是因為我是松井的人。”
葉啟明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這是在提醒你，你的靠山己經倒了。松井自難保，保護不了你了。”
“我知道。但他也提醒了我另一件事——東京有人不想讓我走。不是因為我，是因為松井的關係網。只要這個關係網還在，山本正雄就不敢我。”
周芷看著他。“林先生，中村惠子今天來信了。”
“說什麼？”
“說，山本正雄在上海的日子不多了。東京己經決定換人，只是時間問題。”
“還說了什麼？”
“說，‘戰爭快結束了。等戰爭結束了，我會回來的。’還是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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