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
選秀在三月。
天還沒亮，就醒了。穿好裳，梳好頭髮，了一點脂。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看著銅鏡裡的自己——瘦，白，眼睛很亮，像剛磨好的刀。對著鏡子笑了一下，很輕，很，像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滿意了。
走出門，外面已經站了一排人。都是從各地選來的秀，大的不過十八九，小的才十四五。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發抖。站在隊伍最後面，低著頭，不起眼。
馬車來了。們上車，往皇宮去。車很顛，有人在吐，有人在唸經，有人在補妝。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想著三年前——也是這樣的春天，也是這樣的路，坐在囚車裡，鎖鏈扣著手腕，往刑場去。
睜開眼，車停了。
“到了，下車。”
跟著人群走下來，抬頭——皇宮。很高，很大，紅的牆，金的瓦，門像一張，張著，等著吞人。看著那道門，看了很久。三年前，從另一道門出去，坐著囚車。現在從這道門走進去，站著。
“走快點！別東張西！”太監尖著嗓子喊。低下頭，跟著人群往裡走。
選秀在儲秀宮。們站在院子裡，排幾排，等著皇帝來。太很大，曬得人臉發紅。有人在扇扇子，有人在汗，有人在抹胭脂。站著不，像一棵樹。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磚，一塊一塊，紅磚，裡長著青苔。數那些磚，數到第一百三十七塊的時候，太監喊了——“皇上駕到——”
所有人跪下去。跪在最後一排，臉朝下，額頭著磚，涼的。想起三年前，也是這個姿勢，跪在刑場上，臉著雪，等著刀落。一樣的跪，一樣的低著頭，一樣的等著一個人來決定的命。三年前那個人是監斬，現在這個人——是皇帝。
腳步聲。很輕，很慢，從前面走過來。聽見太監說“萬歲爺”，聽見有人氣，聽見料的聲音。然後那個聲音停在面前。
“抬起頭來。”
抬起頭。看見了皇帝——四十多歲，瘦，臉發黃，眼睛很亮，像鷹。他低頭看著，也看著他。看見這張臉了，三年前，那道聖旨上蓋著他的印，那三十七條命，是他籤的字。在心裡記住這張臉，比三年前更瘦，更老，眼睛更。
“你什麼？”
“沈清辭。”
“哪裡人？”
“淮安。”
“父親做什麼的？”
“七品縣丞，已故。”
皇帝看著，看了很久。跪著，沒，沒低頭，沒躲。只是看著他，眼睛很乾淨，很亮，像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
“好名字。”皇帝說。
低下頭。“謝陛下。”
皇帝走了。腳步聲遠了，人群散了。還跪在那裡，跪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有點麻，沒讓人扶。
站在院子裡，看著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那道門後面。照在臉上，很暖。笑了，笑得很輕，很——他不知道自己面前跪著的，是他三年前下旨抄家的蘇家餘孽。他不知道自己說“好名字”的時候，那個名字下面藏著多。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會知道的。很快。
轉，跟著人群走進儲秀宮。住的那間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同屋的秀柳兒，十五歲，圓臉，笑。
“你沈清辭？我柳兒，以後咱們就是姐妹了。”柳兒拉著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笑著聽，偶爾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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