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春棠之死
沒有讓他等太久。
三天後,又去了顧府。還是深夜,還是隻帶了老周。月亮比上次更圓,更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雪。走在月裡,腳步很穩,很慢。袖子裡藏著那把刀——老頭留給的那把,跟了三年,殺過趙,殺過劉全,殺過李德厚,殺過很多人。今天,它要殺最後一個。
顧府的門還是開著,沒人守,也沒人攔。走進去,穿過前院,穿過大堂,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很暗,沒有燈,只有月從窗裡進來,一道一道的,像刀。走到那扇門前,停下來。門沒關,裡面很黑,什麼都看不見。但知道他在裡面,坐在黑暗裡,等著。
推開門,走進去。
顧春棠坐在老地方,靠著牆,著,頭低著。三天沒見,他又瘦了,服空地掛在上,像掛在架上。頭髮全白了,糟糟的,像一堆枯草。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月照在他臉上,看見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恐懼,沒有恨,只有一種看不懂的東西。是釋然?是認命?是終於等到這一天?
“你來了。”他說。聲音比上次更沙啞,像風吹過枯葉。
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他從袖子裡出那把刀——老頭留給的那把,很亮,很冷。月照在刀刃上,反出一道白,刺眼。他看著那把刀,笑了。
“好刀。”他說。
沒說話。他抬起頭,看著。“你爹死的時候,用的是刀。你娘死的時候,用的也是刀。你弟弟……”他頓了頓,“也是刀。”
的手指收了。
“你還記得他們的樣子嗎?”他問。
“記得。”
“都記得?”
“都記得。”
他笑了。“那就好。”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枯瘦的,青筋暴起,像爪。“我砍了那麼多頭,從來記不住他們的臉。你是第一個讓我記住的。”
蹲下來,和他平視。月照在兩個人臉上,一上一下,一高一低,像三年前那個刑場上。三年前,他蹲下來,著的下,說“有意思”。現在蹲下來,握著刀,看著他的眼睛。
“顧春棠,”說,“你欠我三十六條命。”
“我知道。”
“今天先還一條。”
他笑了。“哪一條?”
“蘇澈。我弟弟。十歲。他喊‘姐姐’的時候,你在笑。”
他的笑容僵住了。看見他眼睛裡的一點一點滅下去,像蠟燭被風吹滅。握刀,刀尖抵在他口。隔著服,能覺到他的心跳,很慢,很弱,像快要停了的鐘。
“你有什麼話說?”問。
他看著,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像風。
“你跟你娘一樣。”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