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元年十一月二十，夜。三皇子府。
書房裡的燭火燒了一整夜，燈花結了又剪，剪了又結，蠟淚在銅燭臺上堆了一座小小的山。朱和珅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面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周恆站在他對面，手中拿著一封剛剛送來的報，眉頭擰了一個結。
“殿下，”周恆的聲音得很低，“宮裡出事了。”
朱和珅抬起頭，眼中閃過一冷：“說。”
“皇后召了丞相府庶沈明珺宮伴駕，為期一月。就住在坤寧宮。”
朱和珅把玩扳指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盯著周恆，像是在確認這個訊息的真實。
“沈明珺？”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毒蛇吐信，“那個庶？”
“正是。”周恆將報放在書案上，“皇后與同吃同住，形影不離。據宮裡的眼線回報，皇后對這個庶妹極為親近，比對親妹妹還要好。”
朱和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冷而危險，像是一條蛇在黑暗中緩緩張開。
“有意思。”他將白玉扳指套上拇指，慢慢地轉了一圈，“皇后從來不在意這個庶妹，如今忽然召宮，還同吃同住——你說，這是為什麼？”
周恆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三皇子不是在問他，而是在自言自語，在把那盤棋的每一步都重新推演一遍。
“有兩種可能。”朱和珅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裹著初冬的寒意湧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第一，皇后只是寂寞了，想找個伴。但這個可能太小了——以前從不寂寞，有皇上。皇上雖然換了人，可在眼裡，那張臉沒變。不應該寂寞。”
他停了一下，轉過，看著周恆。
“第二，知道了。”
周恆的瞳孔微微了一下：“殿下是說，皇后知道了皇上的份？”
“知道了。”朱和珅的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個事實，“不僅知道了，還在想辦法應對。召沈明珺宮，就是的第一步棋。”
周恆的眉頭皺得更了：“如果皇后知道了，為什麼不揭穿？為什麼不告訴丞相？為什麼不聯合朝臣對付我們？”
朱和珅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報，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火焰一點一點地將紙張吞噬。
“因為不敢。”他說，聲音裡帶著一殘忍的得意，“揭穿我們，等於揭穿趙棄。揭穿趙棄，等於告訴天下人，皇上被換了。告訴天下人皇上被換了，等於告訴天下人，坐在龍椅上的是個冒牌貨。告訴天下人龍椅上的是個冒牌貨，朝堂就會，天下就會。而——不敢賭。因為不知道真正的朱和璧在哪裡，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怕一旦揭穿，我們會殺了真正的皇上。”
紙張燒到了他的指尖，他鬆手，灰燼飄落在書案上，像黑的雪花。
“所以選擇了另一條路。”朱和珅拍了拍手上的灰，“召沈明珺宮，是想過來影響趙棄。以為趙棄會因為沈明珺而倒向那邊，反過來對付我們。”
周恆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殿下，這個判斷準確嗎？趙棄這個人，我們控制了他三個月，可我們真的瞭解他嗎？”
朱和珅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也問過自己很多次。趙棄是一把刀，一把他從裡撿來的、磨了三個月的、鋒利無比的刀。可刀是沒有意志的，握刀的人讓它砍向哪裡，它就砍向哪裡。但如果這把刀有了自己的意志呢？如果它不想被握了，想反過來砍斷握刀的手呢？
“趙棄不會倒向皇后。”朱和珅說，語氣裡帶著一連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篤定，“他要的是沈明珺，不是皇后。皇后能給沈明珺什麼？一個庶妹的份，一份虛假的姐妹，一些不痛不的照顧。我能給沈明珺什麼？皇后的位置，母儀天下的尊榮，全天下最尊貴的人的份。趙棄不傻，他知道誰更有價值。”
“可皇后手裡有沈明珺。”周恆說，“沈明珺現在住在坤寧宮，和皇后同吃同住。皇后如果想對沈明珺做什麼，趙棄攔不住。”
朱和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周恆說的是對的，沈明珺現在是皇后的人質——不，不是人質，是棋子。皇后要用沈明珺來牽制趙棄，要讓趙棄在做出每一個決定之前，都要想一想沈明珺的安危。這一招很毒，毒到連朱和珅都有些意外。
“皇后比我想象的要聰明。”朱和珅承認，“我一首以為只是個被寵壞了的千金小姐，沒想到還有這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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