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下來的第三天,侯爺宋崇在正堂設了家宴。
說是家宴,其實沒幾個人。侯爺坐在主位上,面比平日裡舒展了些,像是卸下了一塊石頭。
宋璟玉坐在他左手邊,穿了一件新做的石青首裰,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比前幾日神了些。
沈棠寧坐在右手邊,宋璟淵挨著。宋明蘭坐在末席,眼睛在幾個人之間轉來轉去,角著笑。
菜是廚房心準備的,八菜一湯,有魚有,比平日盛。
侯爺端起酒杯,看了看沈棠寧,又看了看宋璟淵,說了一句:“以後侯府的事,你們多費心。”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沈棠寧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侯爺這句話,不是客套,是權。他沒有說給誰,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從今天起,侯府的大梁落在誰肩上。
宋璟玉從頭到尾沒有看沈棠寧,也沒有看宋璟淵。他安靜地吃飯,安靜地喝酒,偶爾跟侯爺說一兩句府裡的事——田莊的收、鋪面的租金、明年開春要修的房屋。
他說得很慢,有時會頓一下,像是在回憶賬冊上的數字。他沒有說錯,也沒有說對,但他在學著說。
沈棠寧想起半年前,宋璟玉連侯府有多個鋪面都說不清楚。現在的他,能說出每個鋪面的位置、經營的專案、每月的流水。人都會變,變好變壞,全看被什麼著走。
宋明蘭吃完飯就跑了,說綢緞莊下午還有客人約了看貨。侯爺喝了幾杯酒回了書房,正堂裡只剩下沈棠寧、宋璟淵和宋璟玉三個人。
宋璟玉放下酒杯,沒有看沈棠寧,聲音有些低。
“衛國公府那邊,今天上午來人。娘——”
“是我娘。”沈棠寧淡淡地糾正。
宋璟玉頓了一下。
“你娘,原來的院子,衛國公府想收回去。說是府裡要改建,用不著那個院子了。”沈棠寧沒有說話。衛國公府不是要改建,是要清理,太夫人押在大理寺,大公子在查,二公子——父親——又不理事,剩下的人忙著分家產,連祖宗留下的院子都要賣。
娘住了十幾年的莊子己經空了,院子也要收回去,這是要把娘從衛國公府徹底抹去。
“我跟來人說,院子是夫人的,夫人沒說要賣,誰也不能。”宋璟玉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來人還想說什麼,我讓人送了客。”
正堂裡安靜下來。沈棠寧看著宋璟玉,宋璟玉沒有看,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站起走了。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你孃的事,侯府會管。”
宋璟淵出手覆在沈棠寧放在桌上的手上,沒有說話。
午後,沈棠寧去了半閒居。
柳搖今日穿了一件淡青的褙子,頭上還是那支銀簪,正蹲在院子裡給那棵桂花樹培土。
看到沈棠寧進來,站起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三品淑人來了,我這茶館蓬蓽生輝。”
沈棠寧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柳搖洗了手,端了一壺新焙的花茶出來。
兩人對坐喝茶,院子裡很安靜,桂花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在枝頭掛著,像捨不得走。
“你的事我聽說了。三品淑人,侯府當家,名正言順了。”柳搖端著茶杯,低頭看著杯中琥珀的茶湯,“以前你管侯府,是替別人管。以後,是替自己管。”
沈棠寧抿了一口茶,花茶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混著茶的微苦,餘味悠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