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徹去得快，回來得更快。
不到半炷香工夫，他便從西廊後牆暗影裡閃出，手裡攥著一隻半尺見方的舊木匣，匣漆黑，邊角磨得發亮，顯是被人常年挲所致。
“燈腳下第三塊活磚。”韓徹把木匣放到王戊面前，聲音得很低，“磚是活的，底下藏著這個。匣上有鎖，屬下沒敢強開。”
王戊接過木匣，就著廊口那盞昏燈細看。匣是尋常松木，漆早己斑駁，卻得極淨，連一積灰都沒有。匣蓋與匣接，有一道極細的銅片嵌著，像是一道簡易的機關鎖。
“不是銅鎖。”我湊近看了一眼，“是銅片卡扣，從裡頭扣上，外頭不用鑰匙，只需按對地方便能彈開。”
王戊抬眼看我：“你認得？”
“認得。”我道，“這種匣子在鄉里常見，‘活口匣’，裡頭多半放著主人日日要取、卻又不便示人的東西。按對這銅片，便能開；按不對，撬只會把裡頭的東西毀了。”
“怎麼按？”
我接過木匣，在銅片接細細了一遍。銅片上有三道極淺的刻痕，長短不一，像是指頭挲多年留下的印。我試著按那三道痕的順序——先長、後短、再中——只聽“咔”的一聲輕響，匣蓋果然彈開了一道。
王戊手把匣蓋掀開。
裡頭的東西，讓幾人都靜了一瞬。
不是金銀，不是信，而是幾枚掌大的竹牌、一隻半舊的角印、還有一小卷薄如蟬翼的帛。竹牌分三：黑、灰、赭，每兩枚，牌頭都刻著細的齒痕，像某種暗記。角印是銅的，印面磨得極平，邊緣缺了一角，缺角還沾著一點極淡的硃。帛卷得極，束著一細細的黑繩。
“這是什麼？”葛皺眉。
王戊先拿起那枚角印，在燈下照了照。印面刻的不是篆，而是一種彎彎曲曲的蟲書，與舊賬屋裡發現的那捲帛書上的字跡同出一源。
“邯鄲舊碼。”王戊聲音微沉，“這不是縣裡的印，是私印。”
“私印？”我道。
“對。”王戊把角印放回匣中，“印講究方正，印文必用秦篆，但這枚印卻用蟲書，且印面磨得這般舊，顯是用了多年。這不是新刻的，是從邯鄲舊地帶來的老印。”
我心頭一：“杜令史說的‘北西’，陳三認的‘北地音’，再加上這枚邯鄲舊印——這背後的人，莫不是六國舊人？”
王戊沒有立刻答，只拿起那捲帛，解開黑繩展開。帛上麻麻寫著字，不是秦篆，也不是蟲書，而是一種更古的、我幾乎不認得的符號。
“這是什麼？”我問。
王戊盯著那帛看了很久，才緩緩道：“這是‘符語’。早年六國時，各國往來文書，除了明面的國書，還常在暗裡用符語傳信。這種符語沒有定式，每一夥人自有一套，外人看不懂，自己人卻一便知。”
“那這帛上寫的什麼？”
“我看不懂。”王戊坦然道，“符語無定式，除非知道這套符的底本，否則便是拿到，也是廢牘。”
他把帛卷好，放回匣中，又拿起那幾枚竹牌。竹牌上的齒痕細看之下，竟與帛上的某些符號有幾分相似。
“這些竹牌，多半是用來對符的。”王戊道，“黑灰赭三，對應輕重緩急；齒痕對應符語，牌到即令到，不必寫字，不必留痕，看過便罷。”
我心頭微凜。這便是舊例之網裡最可怕的一層——連字都不用留，只憑牌與齒痕，便能傳令、定生死、改人命。
“這匣子是邢老燭的？”昭平問。
“是。”王戊道，“燈腳是他日日守的地方，匣藏在這裡，只有他能取、能放、能用。許陶不過是替他跑的，真正坐在燈下認人、認時、收發竹牌的，是邢老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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